一行人穿过营中甬道,还未近前,便听得前方吵嚷之声如鼎沸一般,夹杂着生硬的华语、叽里咕噜的异族之言,还有熊罴卫将士那熟悉的西北口音喝骂。



营门处火把通明,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熊罴卫百余名甲士列阵而立,长槊横持,盾牌半掩,一个个横眉冷目,杀气腾腾。



与他们对峙的,是一群服色奇异之人,约有二百余众,个个身量高大,面色黧黑,深目高鼻,虬髯满面。



这些人身上穿着羊毛织成的长袍,外罩皮甲,腰间悬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铜饰,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们并未拔刀,却是两两手臂相挽,结成一道人墙,死死护住身后两辆大车。



大车以粗木为架,车上堆着几只皮箱,箱角磨损得厉害,显是长途跋涉所致。



车队旁立着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正与熊罴卫的将官争执,言语不通便用手比划,你来我往,推推搡搡,眼见便要动起手来。



“退后!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某家不客气!”熊罴卫一名都头横刀在手,厉声呵斥。



对方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操着蹩脚的华语喊道:“我等是来劳军的!求见大皇帝陛下!你们凭什么拦着?”



“夜闯军营,便是死罪!再不走,拿下了!”



“你拿一个试试!”



……



话音未落,双方又推搡起来,甲叶哗啦作响,有人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又硬撑着挤上前去。



那二百人却纹丝不动,手臂挽着手臂,如铜墙铁壁一般,虽被推得身子摇晃,脚下却半步不退,一双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狼一般的幽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甲士,那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杨炯远远瞧见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还不等他开口,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便率先炸开:“陛下至!全都住手!”



这一声吼,便如晴天里打了个霹雳,震得火把都晃了几晃。



来人身量极高,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身如铁塔,一身赤甲裹在身上,便似箍桶一般,将那浑圆的腰身勒出一道道褶子。



他生得方面大耳,浓眉虎目,下巴上一圈络腮短髯,乍一看便如庙里的金刚下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悍勇之气。



正是麟嘉卫大将军、武安侯毛罡!



这一声吼,寻常人早该噤声。



可偏生眼下双方正吵得面红耳赤,推搡之间火气都上来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哪里还听得进去?



那熊罴卫的都头正要再说什么,对方首领也梗着脖子往前凑,眼看又要动手。



毛罡眸光一冷,迈开大步走上前去,那肥胖的身子走动起来,竟快得惊人,三两步便到了跟前。



他也不多话,左手一伸,五指如铁钳一般抓住那熊罴卫都头的肩甲,轻轻一推,那都头竟如纸糊的一般,整个人离地而起,“噔噔噔”退出七八步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甲叶子哗啦散了一地,愣是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的熊罴卫将士见状,一个个目瞪口呆,下意识便要后退,可还没等他们退开,毛罡右手已经探了出去。



这一回,他抓的是一个对方头目,那人身量也算高大,可在毛罡面前,便如小鸡崽儿一般。



毛罡五指扣住他的衣领,单臂一较力,那土库曼人便“呼”的一声离了地,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在丈许开外的地上,滚了两滚,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全场俱静。



那被甩出去的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猛地翻身爬起,满脸涨得通红,眼中火光直冒,手便摸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身后几个族人也是怒目而视,脚步前移,大有要拼命的架势。



毛罡却不慌不忙,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圆滚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虎目却如两把刀子一般,冷冷地扫了过去。



目光所过之处,便如腊月里的寒风刮过,遇者只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摸刀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怒容僵在那里,渐渐变成了惊惧,最后化作了一片惨白。



这煞气何等骇人?



对方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主儿,可在这股煞气面前,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念头,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去,不敢与他对视。



双方彻底冷静了下来。



熊罴卫的将士们讪讪地后退了几步,整了整衣甲,垂下头去,不敢多言。



毛罡的威名他们是听过的,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这位侯爷的脾气,比他那一身肥肉还要吓人。



毛罡瞪了他们一眼,因有外人在场,也不好灭自己人威风,只沉声道:“退下!”



熊罴卫如蒙大赦,呼啦啦退开了一条路。



毛罡这才转身,恭恭敬敬地朝杨炯抱拳一礼:“陛下,惊扰圣驾,恕罪!”



杨炯摆了摆手,迈步上前,目光从那二百人头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最后落在那两辆大车上,又收了回来。



“朕便是华夏皇帝,”杨炯朗声道,“谁要见朕?”



此言一出,对方人群中一阵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有人伸手指点,有人低声议论,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骚动之后,一个人排众而出。



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中等,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羊毛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饰,瞧着便比旁人贵重了几分。



他生得一张长圆脸,肤色白皙,与那些深目高鼻的人截然不同,倒像是地中海岸边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胡子,一大把精心修剪过的黑色胡须,从腮边一直垂到胸前,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这等胡须,便是寻常阿拉伯贵族也不多见,倒像是刻意为之,要借这胡子来掩饰些什么。



仔细观之,其双眸与这粗犷的胡须全然不搭。



那是一双碧色眼眸,绿得却不纯粹,反倒糅着几分琥珀暖光。眸子沉静如水,眼底深处却隐着一缕化不开的阴郁,一望便知是个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之人。



他走到杨炯面前丈许处站定,右手抚上左胸,弯腰深深一礼,动作优雅而矜持,带着阿拉伯贵族特有的从容。



“我乃阿拉伯圣裔,法蒂玛遗臣阿里,”他的华语生硬而别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咬得极认真,“见过华夏大皇帝陛下!”



杨炯听罢,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法蒂玛地处埃及,”杨炯语气随意,“同华夏相隔何止万里,中间还有塞尔柱人横亘其间,将东西商路切得七零八落。你这一路走来,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阿里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来,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便是深深的忌惮,又很快化作钦佩。



他本以为,这东方的皇帝年纪轻轻,怕是于西方事务一窍不通。却不想人家随口便将法蒂玛的位置、塞尔柱的封锁说得清清楚楚,连中间隔了万里之遥都了然于胸,这份眼界见识,便是开罗城中的那些大臣们也不曾有。



看来传教士和行商们说的都是真的!



“大皇帝陛下明鉴,”阿里弯腰又是一礼,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恭敬,“十字军远征塞尔柱,双方在近东激战不休,法蒂玛亦受池鱼之殃。我这些族人,多受十字军迫害,家园焚毁,妻离子散,无奈之下,只得远走东方,来此寻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他说得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



杨炯却不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瞧不出喜怒。



阿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下暗暗打鼓。



半晌,他咬了咬牙,拍了拍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便见几个随从上前,将那两辆大车上的绳索解开,掀开盖着的毡布。



火光之下,金光灿然!



两大车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那金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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