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



可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孤零零地站在菩萨面前,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杨炯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笑道:“南仙!大清早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耶律南仙转过身来。



杨炯只觉眼前一亮,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英气和张扬浑然一体,双眼睛尤其摄人心魄,又亮又深,像是藏着整个草原的星辰,看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梢微挑,带着几分不羁,几分潇洒,几分睥睨天下的霸气,可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是一株盛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高山杜鹃,迎着风雪,迎着骄阳,热烈、恣意、生机勃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比花更艳,比剑更利,比风更自由。



耶律南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调侃道:“哟,这是谁呀?最近被好消息冲昏了脑袋了吧?眼圈都黑了,啧啧啧,看来你那些红颜没少折腾你呀!”



杨炯被她这一通抢白,苦笑不已,将食盒放在供桌上,笑道:“还好还好,不就是累点嘛,能扛住。”



“能扛住?”耶律南仙凝视他一阵,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背过手去,慢悠悠地道,“那好!我偏不让你开心,告诉你个坏消息!”



杨炯心下一突,不知道这妖女又搞什么名堂。



他太了解耶律南仙了,这小狐狸一笑,准没好事;一背手,准要搞事。



此刻又笑又背手,那还得了?



当即赶忙嬉笑着打开食盒,将那一盏杜鹃奶冻端出来,递到耶律南仙唇边,苦着脸道:“南仙,你看你,我这一大早天不亮就爬起来给你做好吃的,你忍心吓唬我吗你?来,尝尝我新琢磨的,杜鹃奶冻,专门给你做的。”



耶律南仙低头看去。



但见那奶冻白如凝脂,红若胭脂,一朵杜鹃花栩栩如生地绽放在表面,花瓣层层叠叠,纹理清晰,竟连花蕊都纤毫毕现。



那花瓣从深红到浅粉,渐变自然,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颤动飘落。



最妙的是,那奶冻微微颤着,像是一朵真的杜鹃花被封印在了凝脂之中,美得让人不忍下口。



耶律南仙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嘴上却不饶人,轻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说罢,她微微低头,就着杨炯的手,将那奶冻一口含入口中。



奶冻入口即化,牛乳的醇厚、冰糖的清甜、红曲的微香在舌尖上层层绽放,滑嫩细腻,甜而不腻,余味悠长。



可就在杨炯以为她要夸自己两句的时候,耶律南仙忽然微微一用力,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食指。



“哎呦!”杨炯吃痛,手一抖,差点将空盏摔了,“你……你这是吃奶冻还是吃人呢?”



耶律南仙松开牙齿,满意地舔了舔嘴角,看着杨炯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这才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草原上最明媚的阳光,连殿中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好吃!”她拍了拍手,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算你有良心,没白疼你。”



杨炯揉着手指,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哭笑不得。



他哪里敢发作?且不说这女人是大辽之主,手握雄兵数十万,就是自己还欠着人家一关三州的人情呢,这会儿哪能翻脸。



杨炯只得苦着脸,无奈问道:“南仙,到底啥坏消息呀?”



耶律南仙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看着杨炯,目光深沉,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又闭上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铃声声,随风传来,清脆而悠远。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我要回大辽了。”



杨炯一愣。



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什么天崩地裂的噩耗,什么两国交兵的凶信,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耶律南仙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手中食盒随手递给萧小奴,没好气地道:“我还当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回大辽就回大辽呗,又不是不回来了,瞧你这神神秘秘的,害我白担心一场。”



“你什么意思!”耶律南仙目光一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回大辽你很高兴?”



杨炯打了个冷颤,脊背一凉,连忙赔笑:“不高兴!怎么会高兴呢?我哭都没地方哭!”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怎么这么着急走呀?大辽出了事?”



“你盼我点好!”耶律南仙瞪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极有风情,又嗔又怒。



说着,转身走到殿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殿外那渐次开放的海棠,沉默无言。



杨炯总觉得耶律南仙今日有些奇怪。



这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今日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又不肯说出来。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得走上前去,同她并肩而立,看着殿外的海棠花,随口道:“不是说赏花吗?山上的更多些,也更好看。走吧,我陪你去后山转转。”



耶律南仙却是不动,忽然开口,声音平添了几分锐利:“你要西征塞尔柱?”



杨炯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沉下脸来,眯着眼睛看着耶律南仙:“耶律南仙!你在我华夏放了多少谍子呀?”



“哈哈!”耶律南仙得意一笑,转过身来,扬着下巴,那模样说不出的嚣张,“同你放在我大辽的一样多!”



杨炯一时语塞,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让李潆好好查一查,这妖女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



边境上那些榷场,明面上是互市,暗地里只怕全是谍报站,这女人做生意从来不肯吃亏,没想到在谍报上这么舍得下本钱。



耶律南仙见他那副吃瘪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也不再多说,只是转头看向远方,目光幽幽:“倍子这几日跟我谈了很多。”



杨炯一怔,看向耶律南仙,见她神色暗淡,眉宇间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心中一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耶律倍的事,是耶律南仙心底最深的痛。



倍子正值人生最好的年华,却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数。耶律南仙这个做姐姐的,眼睁睁看着弟弟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衰弱,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怕是比刀子割肉还疼。



耶律南仙沉默了片刻,摆摆手,像是要将那些无用的情绪都甩掉:“不说这些了。倍子这次跟你去西征,我给他配了八千皮室军。”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目光如炬,“你们在西方可劲儿折腾,八千精锐尽归你调用,该杀就杀,该抢就抢,让那些什么塞尔柱、什么拜占庭,都见识见识咱们东方人的厉害!”



杨炯嘴唇动了动,终是道:“我会照顾好倍子。”



短短几个字,却说得极郑重。



耶律南仙点点头,眼中的锐利渐渐柔和下来:“我从来不信佛,这次来这,给弟弟求个平安,顺便给他取个小字。”



“你们契丹不是一出生就要取小字吗?倍子没有?”杨炯惊讶出声。



耶律南仙摇摇头,声音平静:“我们兄妹三人,都没有。”



杨炯一时无言。



他知道,契丹人的规矩,孩子一出生便要取一个小字,一般都是跟菩萨有关,什么观音奴、普贤奴,寓意“佛前稚子、菩萨眷属”,求个平安。



这是千百年的传统,契丹人无论贵贱贫富,都会遵守。



可耶律南仙兄妹三人,堂堂辽国皇室,居然没有小字。由此也能看出,他们小时候,并不受父亲喜爱。



杨炯心中五味杂陈,看着耶律南仙那张平静的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摇摇头,笑着岔开话题:“取了个什么小字?”



“药师奴。”耶律南仙道。



“药师奴好!”杨炯点头,由衷道,“药师佛乃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能除众生之病苦,消众生之灾厄。倍子取这个小字,定能得药师佛保佑,百病不侵,平平安安。”



耶律南仙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耶律南仙眼珠一转,转过身来,背着手,歪着头看着杨炯,那模样又俏皮又促狭:“听说耶律拔芹生儿子了?”



杨炯面色一僵,支支吾吾道:“呃……是……是生了。”



“叫什么名字?”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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