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



忽然,吴志端眼前一亮,惊喜道:“大慈恩塔!它是长安最高的塔,彻夜点灯!我们可以通过无尘塔、四门塔、玲珑塔同大慈恩塔的相对位置,来判断我们在哪座塔!



四门塔最小最矮,且同大慈恩塔的直线上有冰雪城挡着,从四门塔是看不到大慈恩塔的。若是我们看不到大慈恩塔,那便是在四门塔!



无尘塔在西南,玲珑塔在东南。



无尘塔同大慈恩塔中间隔着南塔和十字街的众多教堂楼阁,视线被遮挡。只有玲珑塔同大慈恩塔之间是一片西园,无遮无拦,视野开阔!



所以,若能看见大慈恩塔,便是玲珑塔;若看不见,那便是在无尘塔或四门塔,需要再找其他线索区分!”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别说是孩子,便是大人也未必能分析得如此透彻。



令狐嬗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些孩子,一个个又是镇定自若,又是懂波斯语,又是精通长安布局,甚至还要杀人冲出去……这……这还是小孩吗?



她令狐嬗,堂堂令狐家的千金,自幼饱读诗书,自诩才女,可到了这关头,竟还不如一个五岁的娃娃有用?



一时间,令狐嬗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羞愧还是该庆幸。



众人听了吴志端的话,纷纷挺直身子,伸长脖子往窗外张望,想要看看能否瞧见大慈恩塔的灯火。



可他们手脚都被捆着,离那落地格扇足有两三丈的距离,根本看不清窗外的景色。透过那破败的窗纸,只能看见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模糊一片,哪里分得清外面情况?



这一番动静,惊动了那三个打瞌睡的黑衣女子。



领头那个猛地睁开眼,一双阴鸷的眸子扫过众人,见几个孩子在扭动,登时大怒,霍地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找死!”她用生硬的汉语骂道,抬手便是一鞭子,抽在最前面一个男孩身上。



“啪!”那鞭子又急又狠,抽在那男孩背上,登时便是一道血痕。那男孩疼得浑身一哆嗦,死死咬住嘴唇,愣是没敢哭出声来,只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另外两个黑衣女子纷纷起身,拿着鞭子便要挨个教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妙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凄惨至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打我!别打我!”陈妙登哭喊着,声音尖锐刺耳,在塔楼里回荡,“我举报!我举报!他们要逃跑!他们知道了这是哪里!他们要逃跑!”



那三个黑衣女子一愣,停了手,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眼珠一转,走上前来,弯下腰,用那生硬的汉语问道:“小丫头,你说什么?他们要逃跑?”



陈妙登拼命点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那领头女子,那模样可怜极了,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们……他们说这里是……是无尘塔,”陈妙登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哭腔,“说要等天亮就……就跑……我害怕……我不想死……呜呜呜……”



领头女子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陈妙登的头,那动作竟有几分温柔,声音也和缓了些:“乖,别怕。你告诉姐姐,他们还说了什么?说出来,姐姐不打你。”



陈妙登吸了吸鼻子,怯生生地看着领头女子,小声道:“那……那你能把我解开吗?我手好疼……脚也疼……我保证乖乖的……我不跑……”



领头女子犹豫了一下,见陈妙登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当下也没多想,从腰间抽出短刀,割断了陈妙登手脚上的绳索。



陈妙登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揉了揉脚踝,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看着领头女子。



领头女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糕点,递给她,笑道:“吃吧。跟姐姐说说,他们还想怎么跑?”



陈妙登接过糕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小仓鼠。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们说……说要趁你们睡着了,偷偷解开绳子,然后……然后从窗户爬下去……说下面有树,可以顺着树滑下去……”



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窗户,一脸天真无邪。



三个黑衣女子听了,齐齐看向那窗户,又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领头女子笑够了,面色一沉,转身走到那群孩子面前,抡起鞭子便是一顿猛抽。



“啪!啪!啪!”



鞭子抽在身上,发出脆响,几个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可嘴里都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都老实点!”领头女子恶狠狠地说,“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们有小心思,便把你们从这窗户扔下去!七层楼,摔成肉泥!”



她说完,又挨个踢了一脚,这才收了鞭子,转身回到楼梯口。



领头女子走到陈妙登面前,见她已经吃完了糕点,正舔着手指上的残渣,那模样又乖又可怜,便笑道:“小丫头,还想不想吃糕点?”



陈妙登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想!”



领头女子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眯眯地说:“那你就帮姐姐看着他们。若是他们有谁想跑,有谁说话,你就来告诉姐姐。姐姐天天给你吃糕点,好不好?”



陈妙登歪着头想了想,奶声奶气地问:“什么糕点都行吗?我喜欢吃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糕、枣泥酥……”



领头女子哈哈大笑:“行行行,什么都行!”



陈妙登便笑得眉眼弯弯,甜甜地应了一声:“好!那我帮姐姐看着他们!”



领头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楼梯口,靠着墙坐下。



另外两个黑衣女子也各自找了地方,不多时,三人便又打起盹来,其中一个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塔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夜风还在窗外“呜呜”地吹。



陈妙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乖巧得像只小猫。



过了约莫一刻钟,她见三个守卫都已睡熟,这才缓缓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朝窗边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最结实的地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到窗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飞快地朝远处扫了一眼。



远处,一座高塔矗立在夜色中,塔顶灯火通明,如同一盏巨大的灯塔,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正是大慈恩塔!



陈妙登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她重新坐到原来的位置,薄唇微动,不出声,只用口型说了几个字:“无遮无拦,我们在玲珑塔。”



仇绣虎和袁满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兴奋。



仇绣虎立刻转头,用口型对吴志端说:“玲珑塔,鱼市巷!地形如何?”



吴志端闭上眼,脑中飞快地浮现出鱼市巷的舆图。



片刻后,她睁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鱼市巷,东面临水,西面连着四条小巷,北面是鱼市,南面是……南面是一片废墟。塔高七层,咱们在顶层。每层都有窗户,但外面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墙。若要从窗户走,需要绳索。”



袁满听了,眼珠一转,无声地说:“绳索?我有办法。他们腰间有刀,有绳子,还有那些布条,都可以用。”



仇绣虎点头,嘴唇微动:“先别急,等天亮。夜里太黑,看不清路,容易出事。而且咱们得先弄清楚楼下还有多少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地交谈着,默契十足。



令狐嬗将一切尽收眼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这几个孩子镇定自若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真的,很没用。



她令狐嬗,堂堂令狐家的嫡长女,饱读诗书,自诩才女,可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岁,可他们一个个沉着冷静,智计百出,有勇有谋,倒显得她这个大人像个累赘。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个……”



“嘘——!”袁满立刻伸手在嘴边,示意她噤声,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你别说话,我们会带你走!”



令狐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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