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么一壶……”



杨炯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待那猎户说完了,他才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猎户接过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五十两!



“公子,这……这太多了!俺只要三十两……”他手都在抖,想还回去,又舍不得,那模样憨厚得紧。



“拿着吧。”杨炯语气平淡,“深山采乳,刀口舔血,值这个价。”



猎户眼眶一红,千恩万谢,将陶壶双手奉上,又仔仔细细地教他如何保存、如何服用,末了还鞠了一躬:“公子大恩大德,俺……俺记下了!”



杨炯接过陶壶,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那猎户还在后头喊:“公子慢走!虎乳趁热喝最好,凉了功效减半!”



杨炯提着陶壶,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声音:“杨公子?你还喝虎奶呀!”



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惊喜,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杨炯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转头看去。



暮色之中,一个女子款步而来。



她身着月白襕衫,外罩一件浅碧烟罗纱衣,腰间系一条素色宫绦,乌黑的青丝挽作随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面若桃花,眉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明明是端庄自持的打扮,可偏偏骨子里透出一股子魅劲儿,不是那种风尘中的妖媚,而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藏在骨子里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



不正是令狐嬗?



她身旁跟着一个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



一身锦袍,用的是蜀地锦缎,暗纹织金,腰间系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脚蹬云纹靴,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精品。



这人生得英俊,气度也不凡,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与生俱来的高贵,是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养出来的那种“我与你们不一样”的自信。



他站在令狐嬗身侧,微微落后半步,既显得亲近,又不失礼数。



目光扫过杨炯,在那身寻常棉袍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便收回目光。



杨炯看了令狐嬗一眼,微微点头,只“嗯”了一声,便转身继续朝青龙寺方向走去。



令狐嬗愣在原地,眼中闪过一抹幽怨。



她咬了咬唇,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与杨炯并肩而行,笑意盈盈:“杨公子,你跟我那俩好姐妹说什么了?怎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人影?如今我这‘长安三瑛’,可就只剩我一人无所事事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杨炯脚步不停,语气平淡:“那你就去找些事做。”



令狐嬗一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后头跟上来的钟繇,恰好听见这话,又看见表妹脸上那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柔媚之色,心中顿时翻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与令狐嬗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自认对她了如指掌。



表妹在家中对长辈恭敬,在外人面前端庄,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傲气,从不轻易对人假以辞色。



可眼前这个穿着寻常棉袍、连块玉佩都戴不起的穷酸书生,表妹竟然主动凑上去,还笑得那般……那般柔媚?



这让他如何不怒?



可钟繇毕竟是洛阳钟氏的嫡长子,从小受的是最好的教育,养的是最深的城府。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气压下,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拱手道:“洛阳钟繇,字伯雅,今科春闱考生。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那语气客气,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洛阳钟氏,那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出过三任尚书、两任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钟繇,三岁习字,五岁作诗,十五岁便以书法名动洛阳,被誉为“洛阳第一笔”。



此番入京赶考,志在必得,非状元不取。



杨炯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来,令狐嬗这女人,是拿自己当挡箭牌。用他来挡钟繇,用钟繇来试探他。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还能看场好戏。



这女人,心思倒是深。



杨炯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忽然停步,转身直视令狐嬗:“你喜欢他吗?”



这话问得直白,不带半分委婉。



令狐嬗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她回过味来,双颊顿时染上红霞,一直红到耳根。



她没想到杨炯会这般直白,这般不给她留面子,当即银牙紧咬,羞恼交加,可又不敢对杨炯发火,只能转身看向钟繇,声音冷了几分:“表哥,我不喜欢你。”



饶是钟繇涵养再好,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着风度,可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去解决。我又不是不可爱、不能爱的人。”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既是在怼令狐嬗,又是在向杨炯示威,我钟繇条件这么好,她不喜欢我是她的问题,可不是我不够优秀。



杨炯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这两人,倒是挺般配的。



一个心机深沉,一个自命不凡。



“你俩挺般配。”他随口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令狐嬗脸色一变,赶忙追上,义正辞严地解释:“他只是我的表哥,来京参加春闱的!”



“哦。”杨炯随口应了一声,“那他可要努力了。这次春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全国学子齐聚一堂,竞争可激烈。”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长辈在叮嘱晚辈。



钟繇听得心中愈发不悦,这穷酸书生什么态度?自己堂堂洛阳钟氏嫡长子,今科状元的热门人选,用得着你来叮嘱?



他加快脚步,与杨炯并肩而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锋芒:“杨公子说的是。此番春闱,确实盛况空前。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我钟繇三岁习字,五岁作诗,十五岁便以书法名动洛阳。此番入京,几位座师都曾点评过我的文章,说是‘气象宏大,非寻常士子可比’。”



说完,他看了杨炯一眼,似乎在等对方露出惊讶或羡慕的表情。



可杨炯只是点点头,面不改色:“哦,那挺好。”



钟繇皱眉,心中愈发不悦。



他继续道:“我观今科局势,状元非我莫属。不是我自夸,洛阳城里,论书法,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此番入京,我还特意拜访了礼部侍郎王大人,王大人看了我的字,赞不绝口,说是‘钟繇之后,再无此笔’。”



杨炯依旧点头,不咸不淡:“嗯,王侍郎眼光是不错,字也还可以。”



钟繇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人怎么回事?自己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好歹也该露出点惊讶或者羡慕的表情吧?



就一个“哦”,一个“嗯”,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杨公子,你对今上推行新政之事,有何高见?”



杨炯听了这话,脚步不停,随口道:“没读过书,没什么见解。”



钟繇一愣,随即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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