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西征之心不死呀!借着上元节,把心思露了出来!



丁凛面色一沉,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道:“陛下此诗甚好,只是杀伐气略重了些。今日上元佳节,万民同贺,正是喜庆祥和之时,臣不才,也有一诗,请陛下品鉴!”



杨炯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丁大人平时不是最讨厌做酸诗、写酸文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丁凛笑着打哈哈,拱手道:“陛下教训的是!以前是臣思想偏颇,以为诗词不过是雕虫小技,于国于民无益。陛下已不止一次训诫,臣岂能知错不改?今日盛典,臣也附庸风雅一回!”



说着,他也不等杨炯答应,张口便吟:



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



烟花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



要知尽庆华封祝,暄和上元惠爱深。



此诗一出,群臣纷纷点头。



这首诗表面上看是在描绘上元之夜京城灯火辉煌、万民同庆的盛景,极力歌颂天子圣德、与民同乐、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句句都是对陛下仁政与长久恩德的赞颂,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



丁凛这诗分明是在暗中劝诫,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乐,和气充盈,正是休养生息、守护盛世之时,不宜轻启战事,不宜劳师西征,以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景象。



杨炯如何听不出来其中深意?



心中暗骂:好个丁凛,平日里比石头还硬,今日倒学会婉转了!这群老狐狸,分明是早就商量好,应对自如得很呀!老子打了个出其不意都没收到什么效果!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陈彭年身上,轻咳一声:“陈学士!你乃三大殿首席大学士,文采斐然,今日如此盛景,岂能不留下诗作供后世品读?”



陈彭年满头大汗,连连摆手:“陛下……臣今日饮酒过多,头脑昏沉,实在做不出诗来……”



“嗯——?”杨炯声音转冷,目光如刀。



陈彭年身子一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心中叫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西征的事我本不想掺和,上一次差点在延和殿跟人打起来,回去后这群人还不放过我,在报纸上撰文说我卖国,说我是奸臣,说我曲意逢迎!



我卖什么国了?是陛下要西征呀!我怎么就奸臣了?女帝在的时候,我不过就是写写书,买买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今倒好,被这黑心的陛下当刀使,里外不是人!



可他心里也清楚,陛下用他,还真就看中了自己这“奸臣”的身份。有些事情,忠臣做不得,奸臣却做得。



一念至此,他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吟道:



火树银花照帝京,上元箫鼓沸欢声。



九衢车马连天陌,万户笙歌满城惊。



已喜寰区臻盛治,尚闻昆仑有未宁。



愿凭圣武清边徼,长使山河享太平。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这诗简直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前面还在说盛世太平,万家欢乐,后面话锋一转,“尚闻昆仑有未宁”,昆仑之地尚未平定,实乃心腹之患!



最后更是明说,“愿凭圣武清边徼”,希望陛下以圣武之威,扫清边疆,保山河永享太平。



昆仑?



西域?



康白?!!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要对康白动手了?



怪不得之前说什么“绝域武功”,原来根儿在这儿!



是了,康白乃前朝旧臣,至今未表忠心,反而陈兵边境,与沈高陵对峙,虎视眈眈,其心可诛!



陛下这是借着上元诗会,试探群臣的态度?还是……



坐在最上首的叶九龄深深看了杨炯一眼,沉默片刻,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陛下!可是心忧边患?”



这话问得极其巧妙。



华夏如今东西南北皆有边患,南疆未定,西有塞尔柱,北有草原诸部,吐蕃又有康白拥兵自重。



杨炯若真照实回答,说担心哪个,那便有了侧重点,这些老狐狸立刻便能猜出他真实想法。



杨炯眼珠一转,轻叹一声,悠悠道:“今日盛世,朕想起了很多人。他们为我华夏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浴血奋战,功勋卓著,最后却远走他乡,不得归来。朕每每思之,心中实在不解呀!”



群臣心下一突,一个名字瞬间跳出脑海——邹鲁!



邹鲁战功卓著,却莫名叛逃,至今未归。



陛下这是要为邹鲁正名?还是要对康白用兵?



不等众人细想,杨炯已正色出声:“诸位爱卿!朕以为,西域虽定,然民族众多,边事不宁,当行王道教化,震慑宵小之心。朕欲行封禅之礼,以告天地,以安民心。诸卿以为如何?”



封禅?!



群臣一时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封禅?以陛下之功绩,封禅倒也是实至名归,可这去昆仑封禅,古之未有先例呀!”



“昆仑乃西域门户,康白的地盘!陛下这哪里是封禅,分明是御驾亲征!”



“康白呀康白,真是老糊涂了!拥兵自重,这不是逼着陛下动手吗?”



窃窃私语声四起,群臣神色各异,之前的喜庆一扫而空。



丁凛深吸一口气,一时也猜不透杨炯真实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使出拖延之法,拱手道:“陛下圣德巍巍,功业赫赫,封禅昆仑,实至名归。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今春闱在即,天下士子齐聚京师,此事关乎朝廷抡才大典,不可轻忽。



封禅昆仑,未有先例,礼制规章繁复,需礼部、户部诸衙门,金吾卫、皇城司诸军司配合,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不如等春闱和春耕过后,陛下再行……”



杨炯面色一沉,抬手便要制止。



突然。



“呜——!”



一声低沉的牛角军号声骤然响起,从朱雀门方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传来,低沉苍莽,如远山的雷鸣,如大地的叹息,穿透了万千百姓的欢呼声,穿透了烟花的爆响声,直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齐齐一怔。



“八百里加急?!”杨炯豁然起身,面色骤变,直奔城头。



群臣纷纷站起,神色紧张,望向朱雀大街方向。



马蹄声震撼如雷,由远及近,由缓及急,如万鼓齐擂,如山崩地裂。



只见朱雀大街上,百姓纷纷避让,一队骑兵呼啸而至。



那骑兵约三百余人,个个身着赤红铠甲,头戴赤羽,腰悬长刀,背负长弓,胯下战马浑身热气蒸腾,四蹄翻飞,踏得青石路面火花四溅。



赤羽卫!大华唯一传骑军卫!



为首一骑最为醒目,那骑士手中高举一卷黄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口中高呼,声嘶力竭:



“东美洲急报——!新土归附,得嘉种异蔬,亩产数倍于麦——!丰穰之瑞至矣——!”



杨炯瞳孔骤缩,惊呼出声:“东美洲?!是虞芮!”



他猛地转头大喝,“韩约!快去迎接!”



“末将领命!”金吾卫大将军韩约豁然起身,拱手应诺,随即大步流星冲下城楼,身后数十名金吾卫亲兵紧紧跟随。



不多时,韩约便引着那信使登上城楼。



那信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尘仆仆,满脸征尘,赤红铠甲上满是泥泞与汗渍,显然是一路狂奔,片刻未歇。



他一见杨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手捧着黄绢奏折,一手举着一个粗布口袋,声音都在颤抖:



“赤羽卫中郎将果林森参见陛下!末将幸不辱命,携虞大总管奏折及新蔬土豆归朝!请陛下验看!”



杨炯赶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快起来!辛苦你了!”



他接过那粗布口袋,迫不及待地打开。



口袋中滚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土疙瘩,表皮粗糙,沾着泥土,形状不规则,憨头憨脑的,毫不起眼。



杨炯却如获至宝,双手捧起一个,仔细端详,那粗糙的表皮,那憨厚的形状,那泥土的气息……



“土豆!真的是土豆!”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得群臣面面相觑。



杨炯将土豆小心放回口袋,又接过那黄绢奏折,展开细看。



灯火映照下,奏折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虞芮那熟悉的笔迹,簪花小楷,一丝不苟。



杨炯的目光落在奏折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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