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没有问她什么,也没有训斥她什么,只是走到石桌前,打开食盒,将里头那些梅花糕和蜜饯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扈家娘子看着那些糕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伏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他哄我钱财,说能带我过好日子……我糊涂过一阵,这才想明白……陛下给我的,不是让我被人欺的……”



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有事,让人递句话。”



说完,便拿起食盒,转身出了门。



杨炯刚出院门,范羌便赶忙追了出来,跟在杨炯身后,不敢言语,亦步亦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杨炯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在巷子里。



巷子中段,一个老妪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脸上满是皱纹,像是老树皮一般,层层叠叠,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



杨炯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弯腰笑着打招呼:“李阿婆,可吃了?”



那老妪耳朵有些不灵光,只睁着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杨炯,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里渐渐有了光。



当她看清楚面前这个人是谁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伸手将一旁粗陶碗里的茶水递上,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激动:“陛下还记得咱这巷子。”



杨炯笑着接过那粗陶碗,碗沿上还有一个缺口,茶水已经不热了,带着一股子粗茶的涩味。



他也不嫌弃,仰头一饮而尽,将碗递还给老妪,大声喊:“过来看看!您老这牙口可好?我给你带了些龙眼蜜饯!”



说着,杨炯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一颗颗琥珀色的龙眼蜜饯,放在那粗陶碗一些,又拿了一颗,送到老妪嘴边,喂给她。



老妪张开嘴,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含住那颗蜜饯,努力咀嚼了几下。



片刻后,老妪眉开眼笑,沙哑着嗓子道:“嗯!甜!陛下给的就是甜呀!”



“是吧!”杨炯笑着,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梅花糕,掰成小块,喂给老妪,“这是咱家婆娘做的,您再尝尝这梅花糕!”



老妪接过梅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几下,连连竖起大拇指,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几分光彩:“陛下这婆娘好!是个当家的!”



“哈哈哈!那是!”杨炯笑着附和,“阿婆,好好养着身体,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杨炯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老妪突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可那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杨炯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杨炯一愣,低头看去。



老妪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忽然精光四射,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她死死地盯着杨炯,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急促:“陛下!他们这些后生都骗咱老婆子,您告诉咱,我儿李元芳!勇否?”



杨炯愣在原地,看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李元芳,那个在兴庆府一战中杀得西夏人闻风丧胆的猛将,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知道后退二字怎么写的少年,声音沉稳而坚定:“勇冠三军!”



老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豪迈,像是一阵狂风掠过荒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和痛快。



“好!好呀!没给咱老李家丢脸!”



这般说着,老妪朝门里招呼,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孙子!来!出来见陛下!”



门帘掀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像是一个瓷娃娃,好看是好看,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怯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缩着脖子,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不敢看杨炯。



老妪一把将他拽到面前,枯瘦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对杨炯道:“陛下!这是咱在家里给元芳过继的孩儿!等大了些,再入麟嘉卫效命!”



她说着,握紧杨炯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像是一个将军在托付后事,郑重而决绝。



杨炯愣在原处,一时酸楚涌上心头,像是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又看了看老妪那张满是皱纹却透着倔强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道:“阿婆,这孩子和您得好好的,替元芳享这太平!”



老妪一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哎!咱李家孩儿就没有孬种!元芳在家的时候便常说,太平是打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咱老婆子可是经常去听茶馆的人念报纸,听说那塞尔柱的蛮子又叫嚣着要打咱了?”



杨炯点头,声音平静:“嗯,手下败将,嘤嘤犬吠!”



“哈哈哈!对,就是这么个话!”老妪大笑起来,笑声苍劲有力,丝毫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笑罢,将孙儿推到面前,大声道:“大孙子,说些提气的话给陛下听听!”



那小孩支支吾吾,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红得像猴屁股,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如蚊蚋的“嗯”,便再也没了下文。



老妪等了一会儿,见孙子还是不说话,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嘴里骂道:“完蛋玩意儿!小龟蛋!没你爹一点样子!”



那小孩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可就是这一巴掌,像是拍醒了他什么。



那原本怯弱的面容忽然一变,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猛地瞪圆,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火炭,迸射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光芒。



他双拳握紧,小小的拳头指节泛白,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杨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不叫小龟蛋!”



杨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弯腰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叫李破虏!”那小孩儿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声音洪亮,“荡平胡虏,重振家声!”



“哈哈哈!”杨炯仰头大笑,揉了揉李破虏的脑袋,那动作亲昵而自然,笑道:“好!李破虏,朕记住你了!你这大话可说出去了,朕记性可好得很。你爹李元芳当年在兴庆府一战成名,杀敌无数,可别坠了他名声!”



这般说着,杨炯解下腰间那把随身佩戴的匕首,放入李破虏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朕等着你!”



说着,大笑着转身离去,笑声朗朗,豪气干云。



王槿跟在身旁,看着杨炯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轻哼一声,忍不住道:“你很高兴吗?”



“当然!”杨炯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畅快。



“有什么好高兴的?”王槿撇了撇嘴,心中羡慕得紧,可嘴上却硬得很,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下一代全是好战之徒!你不是说什么民族平等嘛?还破虏,谁是虏?”



“你懂什么?”杨炯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和欣慰,“这叫少年气!美哉我少年华夏,与天不老!壮哉我华夏少年,与国无疆!”



王槿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轻哼一声,低着头,赌气似的踢着地上的腊梅花瓣,生闷气。



杨炯收敛了笑容,转头对阿福道:“春闱有一童子科,记得督促这些孩子们学习!”



“是!”阿福郑重回应,躬身行礼。



杨炯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默默跟随的范羌。



他将食盒中的那壶酒取出来,随手给了范羌。



范羌单手接住,酒壶在手里打了个转,稳稳当当。



杨炯看着他,声音沉稳而有力:“过几日,朝廷新成立个恤士司,隶属于兵部,你跟刘颉来做这司正。主要是解决这黑寡妇和吃绝户的问题,不要硬来,多做宣传,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范羌愣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酒壶,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道:“陛下,我这……当初龟兹一战,便就活了我跟刘颉二人。我断了一臂,他断了双腿,我二人去做这事,岂不是给陛下丢脸?”



“放屁!”杨炯瞪眼,声音严厉而坚定,“你们不去才是打朕的脸!你们不给这些同袍烈属争取权益,谁还能上心?残疾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疾!”



范羌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杨炯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这残疾不必担心,朕会去找五公主讨些假肢来,保管你们活动如初!另外,多去找新任京兆府尹王旦商量,按朝廷法度行事,莫要胡作非为!”



范羌站在原地,那张方阔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站直了身体,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用力捶了下胸口,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末将领命!”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风过处,腊梅簌簌,落地无声。



唯梅香清冽,漫过旧巷,悠悠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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