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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蛤蟆,肚子上的褶子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捏了三道,有的地方一道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它的“嘴”始终没合上,咧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茴香馅,像是在嘲笑她一般。



李漟看着手中这个四不像的饺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案板上,又开始包第二个。



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至少没露馅。



可它的形状却像一轮被天狗啃了一半的月亮,又像一个被人拧歪了的元宝,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三个,馅放少了,瘪瘪的,像一张没吃饱的嘴。



第四个,捏的时候太用力,皮破了,馅又漏了出来。



第五个……



她一个接一个地包,包了满满一案板。



可那案板上的饺子,一个个奇形怪状,高矮胖瘦,歪歪扭扭,像是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将,没有一个能看的。



李漟的手上,脸上,袖口上,甚至衣襟上,都沾满了面粉和馅料。那件大红的长裙,此刻已经狼狈不堪,油渍和面粉混在一起,斑斑驳驳,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泔水。



张佑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



他看着女帝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看着她被面粉糊了一脸的狼狈样,看着她对着那个露馅的饺子发呆的模样,心里头的疑惑渐渐消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谋划,什么后手?分明就是一个心血来潮、想自己包顿饺子吃的傻女人罢了。



看这架势,她根本就是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主儿。和面都费了半天的劲,切茴香能把自己的手切得伤痕累累,包出来的饺子连形状都认不出来。



就这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佑放下心来,背过身去,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小厨房里,只剩下李漟一个人,对着那一案板的饺子,发愣。



她伸手拿起一个,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饺子已经碎了,皮和馅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不成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化了。



“除夕夜吃这饺子,怕是不吉利。”



李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看着手中那个碎了的饺子,双眼渐渐虚焦,目光穿过那案板,穿过那灶台,穿过那厚厚的墙壁,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



思绪像是被人拽住了线头的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小时候,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大华最尊贵的长公主,父皇还在,母后也还在。他们看上去很恩爱,至少在她那个年纪,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父皇和母后更恩爱的夫妻了。



父皇会给母后画眉,母后会为父皇煮茶,两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说说笑笑,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那时候,弟弟妹妹们都还在。最小的九妹才刚学会走路,总是张着两只小手,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姐姐”。



她便蹲下身,一把将那小东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听她咯咯地笑。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长大了,不得不去上学。



崇文馆里那个老夫子,胡子比他的教龄还长,整日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烦得要命。可那里面的人,却是有趣的。



其中最有趣的,便是杨炯。



那个人,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猫,整日懒洋洋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可每次自己闯了祸,都是他跳出来背锅。自己砸了老夫子的砚台,他说是他手滑。自己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他说是他打鼾。自己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他说是他撺掇的。



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罚他抄了三遍《论语》,他抄完之后,还笑嘻嘻地跟她说:“没事儿,我皮厚,打不疼。”



那时候她想,虽然每日听那老夫子唠叨真是烦得不行,可有了这个“替罪杨”,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



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怀念。



再后来……



再后来,杨炯非要去参军。



他说,大丈夫人活一世,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



她说,那你去吧,记得给我写信。



他笑了笑,说好。



可那信,写了没几封,便越来越少了。



之后,母后殡天,几个弟弟一个接一个地死,朝堂上风云诡谲,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一年,何其短。



短到现在回忆起来,只知道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父皇,母后,大弟,二弟,三弟……一个接一个地,像是被人推倒的大树,倒下去,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一年,又何其长。



长到至今都让她不愿回想。



那些日日夜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到深夜,她便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想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



后来,她成了女帝。



她自始至终都不愿做这个女帝。她从小便向往自由,不愿受人管束。她想做一个闲散公主,赏花喂猫,自在逍遥。她想看遍山川风月,想走遍天涯海角,想喝遍天下的美酒,想吃遍人间的珍馐。



可到头来,她却是那个被困在皇城之中,半步也走不出的人。



她不止一次想要说,自己很不喜欢这生活,很不喜欢。



批不完的奏折,看得厌倦的风景,就连酒也不曾变过许多。



她很讨厌,很讨厌呀。



她想要找个人诉说,可搜寻来,搜寻去,那个人却远在天边,自己却只能望月兴叹。



她以前很不理解母后。为什么都成了皇后之尊,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还是会深夜喝醉,胡言乱语呢?她应该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才对呀!



一直到她做了女帝,才明白,原来求而不得才是人间最大的悲苦。



母后求的,是真心。而她求的,是自由,是一个人,是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求而不得。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锋利,比任何毒药都穿肠。



李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她思来想去,翻来覆去,终于想完了她一生的事。她活了三十多年,梦游了半辈子,家庭、爱情、亲情,被这梦游一一断送。现如今,结束梦游最好的办法,就是躺下重睡。



就在这一刻,她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温热,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顺着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漟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个碎了的饺子。



那馅里的茴香,还带着一丝青涩的香气,倔强地钻入她的鼻腔。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饺子,眼眶忽然一热,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了。



案板上的饺子,灶台上的面粉,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全都化成了朦朦胧胧的光斑,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世界。



她拼命忍着,忍得鼻翼微微翕动,忍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上,落在她沾满面粉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李漟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那大红妆花缎的袖口上,立刻多了几道湿痕,混着面粉和油渍,狼狈不堪。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再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角晴好的天光,努力地,扯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有些苦涩,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的光芒:



“生茴香,死回乡,生死系茴香,与君梦短长!”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无踪。



李漟低下头,又开始包下一个饺子。



手还是那么笨,动作还是那么生疏,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她一边包,一边轻轻地哼唱起来。



还是那首老曲子,还是那个简单的调子。



可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伤感,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



念奴半点情与伊家,分付些儿莫记差。



不如收拾闲风月,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花。



无人把,萋萋芳草随君到天涯。



准备着除夕团圆,与君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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