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金陵城中,时当腊月残冬。



这日天刚蒙蒙亮,梁王府前便已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府门大开,张灯结彩,朱红大柱上蟠龙金纹熠熠生辉,门楣上新悬的绛纱灯随风轻摇,穗子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门前石阶上,小厮们往来穿梭,接引宾客,唱名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提举淮阳盐税公事周大人到——贺礼:玉璧一双,金麒麟一尊!”



“监苏州织染务孙大人到——贺礼:云锦百匹,珊瑚树一株!”



“签书节度判官公事张大人——贺礼:文房四宝一套,端砚一方!”



……



唱名声、寒暄声、马嘶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混杂一处,沸反盈天。



门前停的轿子一顶挨着一顶,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朱呢、绿呢、蓝呢,层层叠叠,远望如彩云铺地。



那些跟班的小厮、长随,三三两两聚在墙角檐下,跺着脚呵着白气,交头接耳,议论着哪家大人送的礼重,哪家大人亲自来了,哪家大人只派了幕僚。



街对面,几个卖糖葫芦、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挤在一处,伸长脖子朝王府张望,眼睛里冒着光。



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汉子,拿围裙擦着手,憨笑道:“乖乖,今儿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这一早上,光是贵人坐的轿子,我数了就不下五十顶!”



旁边一个卖绒花的老婆婆,瘪着嘴道:“你才来几日?老婆子我这几个月可见多了。梁王府但凡有个喜事,哪回不是这般?只是这次格外不同罢了!”



“怎么个不同法?”馄饨汉子忙问。



老婆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梁王妃今儿个要生了!各地的大人们,这是赶着来贺喜呢!”



“嗨!”馄饨汉子一拍大腿,“那不就是巴结嘛!可梁王不是最厌烦这些虚礼的?我听人说,梁王选官,全看才学,从不收礼的!”



老婆婆白了他一眼:“你这憨子!这些大人们,哪里是巴结梁王?人家是梁王的门生故吏,自家人!这叫做未雨绸缪,懂不懂?”



馄饨汉子挠挠头,正要再问,忽听身后一声冷哼。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棉袍的老秀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着的猪头,正站在馄饨摊前,满脸不屑:“哼!什么门生故吏?分明是一群马屁精!梁王何等清正之人,岂会受他们这等阿谀奉承?这般上杆子攀附,只怕反惹梁王生厌!”



这老秀才生得干瘦,颧骨高耸,一撮山羊胡子稀稀拉拉,说话时下巴一翘一翘,一副酸腐模样。



周围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磕着瓜子,阴阳怪气道:“哟,黄老秀才,您这话说得可酸得很呐!人家是王爷的门生,那是正经的门路。您老要是有本事,也提着您的猪头去寻个门路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老秀才面色涨红,山羊胡子抖了抖,怒道:“夏虫不可语冰!尔等市井之徒,懂得什么?我黄老泉读了四十年圣贤书,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



那闲汉非但不恼,反而来了精神,站起身来,笑嘻嘻凑上前:“黄老先生,您既然这么有骨气,那不如就去试试?



今儿个王府大喜,您提着这猪头去贺喜,说不准人家王爷一高兴,赏您个一官半职呢!”



周围人纷纷起哄:“对对对!老秀才去试试!”



“让我们开开眼!”



“看看读书人的本事!”



……



黄老泉被众人一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羊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看手里的猪头,又看了看那巍峨的王府大门,忽然一咬牙,一跺脚,梗着脖子道:



“去就去!我黄老泉还真不信这个邪!这猪头今日便不奉祖宗了,祖宗吃了我这许多年,也该帮帮儿孙了不是?”



说罢,提了猪头,大步流星,直朝王府门前走去。



众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跟上去看热闹。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王府门前。



那马车乍看甚是简朴,青幔素帘,毫不起眼。



可眼尖的人细细一看,便倒吸一口凉气。



那拉车的,竟是四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神骏非凡。那车厢虽是素色,却在日光下隐隐泛着紫光,细看竟是紫檀木所制。车顶雕着螭首,帷幔绣着暗纹龙凤,分明是宰执致仕之后才有的礼制!



众人正惊疑间,车帘挑起,一人缓步下车。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生得清瘦,颧骨微高,两鬓斑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书生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提着两根草绳,草绳上拴着两尾锦鲤,一尾红的,个头颇大,却翻着白肚,奄奄一息;一尾金的,个头小些,却活蹦乱跳,甩得水珠四溅。



府门前值守的护卫一见此人,忙不迭抱拳躬身:“石相!”



这人正是刚刚辞去相位的前任宰相——石介。



石介摆摆手,笑道:“我已离相,可别再如此称呼了。今儿是来贺喜的,不知我那小师弟可出生了?”



话音未落,门内便传来一声娇笑:“石师兄,你来得可真是时候!稳婆方才说了……”



随着笑声,一人从门内款款走出。



只见她身着一袭浅蓝色锦袍宫装,外罩同色绣银丝芍药的半臂,腰系白玉玲珑带,行动间环佩叮当,风姿绰约。



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莹白如玉,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真真是“绣球花”一般,富贵雍容中透着三分娇媚,端庄沉稳里藏着七分玲珑。



正是燕王杨炯之妻,梁王府的少夫人——李渔。



李渔话说了一半,目光落在那两尾锦鲤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展开,笑道:“石师兄,这大冷天的,你怎么提着两条鱼就来了?我家二郎今日降生,你送这两尾半死不活的鲤鱼,是打哪儿的风俗?”



石介微微一笑,提起草绳晃了晃,那尾金鲤鱼越发活泛了,那尾红鲤鱼却只是翻着肚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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