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这一声“哈”拉得极长,婉转上扬,足拐了十八个弯。



童颜乜斜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酸溜溜的,直往外冒。



“你说谎。”她斩钉截铁。



杨炯抬头,无奈道:“真话。”



“我不信!”童颜跺脚,满身银铃一阵乱响。



她双手叉腰,挺身上前,逼视杨炯,“你若是只见过几面,怎知她是我师妹?怎知她名讳?怎知她会‘以身饲蛊’的法子?”



她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



杨炯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凉的榕树根,退无可退。



童颜凑得极近,那双凤眼里映着树洞幽微的光,却亮得出奇,如两簇跳动的小火苗。



她声音低下去,却更酸了:“你……你可是喜欢她那等模样的?”



杨炯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她分明紧张却强作凶狠,看她睫毛微颤泄露心事,看她嘴角下撇似随时要哭。



杨炯忽然笑着反问:“她有你漂亮么?”



童颜一愣,那些质问尽数噎在喉间。



她面上腾地烧起来,方才的气势如戳破的皮囊,倏地泄尽。



童颜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吧……”



杨炯笑意更深,眼底竟有几分促狭:“这不就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自她面上移开,落向别处,语声淡极,似在说今日天色:“我喜欢大的。”



童颜僵在原地。



俄顷,她面颊红霞直蔓至颈根,耳垂似要滴血。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杨炯,双手捂脸,半晌不言声,那耳垂红得透亮,在银饰间簌簌轻颤。



良久,童颜放下手,却仍不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她伸手牵住杨炯袖角,将他往前引,声音还带着余颤,却已平复许多:“这边走,再拐两个弯便出洞了。”



杨炯任她牵着,嘴角笑意未散。



如此行了约莫两刻,前方渐有亮光。



童颜引着杨炯穿过最后一道气根门,眼前豁然开朗。



二人立在榕树群落边缘,脚下是片开阔的滩涂。



面前一汪巨湖,浩浩汤汤,烟波浩渺,竟有海势。



时方午正,日光却被浓雾滤成乳白,斜铺在湖面上,如一层流动的素绡。远山如黛,淡淡一抹,隐在雾霭之后,似美人隔纱。



水声潺潺,不知源自何处,又如从湖心生出,不疾不徐,在寂静中自成天籁。



近岸处立着根驳船柱,三尺来高,石质,周身青苔斑驳,勉强能辨认柱身镌刻三个隶字“清风渡”。



那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残缺,显是有些年头无人系缆了。



童颜拉着杨炯行至浅滩,自怀中取出一片榕树叶,洗净,抿在唇边。



一缕清音破空而起。



那声音极细,如幼蚕啮桑,若不细听几不可闻。



然则它绵长不绝,悠悠荡荡,竟穿透重重雾霭,向湖心直送而去。音波在水面犁开一道看不见的痕,波纹层层漾开。



俄顷,雾中隐现一叶扁舟。



那小舟无篷无楣,仅容三四人。



船头挑一盏白纸灯笼,火光荧荧,透出个巴掌大的“金”字。撑篙的是个老妪,佝偻得几近对折,满头银发稀稀疏疏,绾不成髻,只随意披在肩头。



她身上穿的却不是苗家服饰,而是件藕荷色交领长袄,宽袖博带,腰系宫绦,分明是前朝梁女子时兴的装束。那衣料早已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不见一丝褶痕。



待船近些,杨炯看清那老妪面目。



她年近古稀,面上却敷了薄粉,眉画得细长,是前梁盛行的“柳叶眉”,眉尾斜飞入鬓;两腮施了淡红胭脂,虽已褪得七七八八,仍能辨出刻意描画的痕迹。



这妆容杨炯在宫中旧藏《前梁眉妆图》中见过,名曰“桃花上柳”,据说当年京城闺秀出门踏青,人人如此装扮,一时风靡。



童颜见杨炯怔怔望着金婆婆,忙扯他衣袖上前,亲亲热热喊了声:“金婆婆!”



那声音甜得发腻,如浸了三斤蜜糖。



金婆婆撑篙靠岸,抬起松弛的眼皮,先瞪童颜一眼:“死丫头,数月不来看老婆子,一来便使唤我渡你。”



目光随即落在杨炯身上,停住。



那双眼虽浑浊,目光却极利,如鹰隼掠过平野。



“汉家子?”



杨炯上前一步,拱手为礼,端端正正:“长安曾阿牛,见过婆婆。”



他语声沉稳,不卑不亢。



金婆婆听见“长安”二字,瞳孔倏地一缩。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清亮,似被这两字点亮了什么久远的、埋藏极深的记忆。



她喃喃道:“长安……长安好……长安好呀……”



声音渐低,最后几字含在喉间,几不可闻。



童颜见状,忙上前挽住金婆婆手臂,撒娇道:“婆婆,他是我在外头认得的。”



她顿了顿,垂眸,面上飞起红霞,声如新莺出谷,“我们……我们已私定了终身。这回带他来,是给我师傅过目的,求她老人家成全。”



童颜说着,暗地里捅了捅杨炯后腰。



杨炯会意,自内衬摸出一锭三两重的金子,复添三钱碎银,双手捧上,恭恭敬敬放在船头。



金婆婆垂眸看那金银,又抬眸看杨炯,目光在他眉目间流连良久。



半晌,她伸手取过金银,掂了掂,揣入袖中,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死丫头,”她点了点童颜额头,语声苍老,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福气比天大呀。”



童颜红了脸,低头痴痴笑。



金婆婆转身,撑篙点岸,小舟轻轻荡开。



童颜忙拉着杨炯跳上船板,挨着金婆婆脚边坐下。



小舟离岸,缓缓没入雾中。



湖水如墨,橹声欸乃。



四周静极,只闻桨叶拨水声,与偶尔几声水鸟啼鸣。



行至湖心,金婆婆忽然开口。



她并不回头,仍背对二人撑篙,那苍老的嗓音自雾中传来,悠悠的,似唱非唱,似叹非叹: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送金三两三。



一两祝你手边多银财,



二两祝你方寸永不乱……



童颜静静听着,不自觉将头靠在杨炯肩头。



杨炯垂眸,只见她睫毛低覆,满面恬静,再无方才的娇憨跳脱。



她轻声说:“金婆婆年轻时候,也爱过汉人的。”



杨炯不语。



歌声继续,苍凉如诉:



且行且走且珍惜,无风无雨年复年。



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



老我重来重石烂,杳无音信……我独……



舟入浓雾,那最后的“我独”二字,如丝如缕,消散在茫茫水色之中。



四下唯余橹声,一声,又一声,叩着亘古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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