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个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身着一袭深青色锦绣长袍,外罩墨狐裘披风,腰间悬着金鱼袋,应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方能佩戴。



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面容,虽五官端正,眉眼与杨渝有五六分相似,本该是少年俊朗的年纪,额上却已有了浅浅的纹路,鬓角处竟已夹杂了几茎白发。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厚,看得出是习武之人,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愁绪,整个人好似秋日里被霜打过的青竹,虽挺立着,却已失了生机。



正是杨渝一母同胞的亲弟,当朝兵部尚书,天波府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杨朗。



杨朗登上城头,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杨渝几眼。



见她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甚至因怀孕之故,原本刚毅的轮廓柔和了些,竟似比在长安时还年轻了几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上前两步,拱手施礼,声音有些沙哑:“姐姐安好。”



杨渝摆摆手,对卫婆婆和绛桃春道:“你们先退下,我与尚书大人说几句话。”



卫婆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杨朗一眼,终究还是随着绛桃春退到十步开外,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杨渝也不言语,径自走向城墙垛口,凭栏远眺。



金陵城尽收眼底,屋舍鳞次栉比,街巷纵横如棋盘,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城中渐次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恍如天上星河倒泻人间。



“你怎么来了?”杨渝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杨朗站在她身后半步,望着姐姐挺直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奉旨来送乌牯卫的兵册、文书、签押印信和将牌。”



“兵部的事……很多吗?”杨渝问得随意,但话中深意,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是在问,你才二十出头,何至于沧桑至此?



杨朗沉默片刻,方涩声道:“还行,多是文书往来,案牍劳形。”



细雨渐渐密了,如牛毛,如花针,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座金陵城笼在其中。



杨渝轻叹一声,终是转过身来,正视着自己这唯一的胞弟。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虽身形未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却已黯淡了。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杨朗才十岁,第一次偷穿父亲的铠甲,跑到演武场上耍枪,被她抓个正着。



那时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阿姐,我将来一定要当大将军,比你还厉害!”



如今不过十几年光景,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杨渝素来外刚内柔,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软的那处被触动了。



她放柔了声音,问道:“听说……陛下将青龙卫收回了?”



“嗯。”杨朗点点头,目光投向迷蒙的江面,“每日在兵部文书中磋磨,青龙卫早就被陛下安插满了她的人。与其等她开口讨要,倒不如我主动献上,还能留些体面。”



“你倒是大方。”杨渝语气复杂。



杨朗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不大方又能如何?天波府一夜之间,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母亲心脉受损,太医说寿数不过三年。



这般境地,谁还能顶门立户?



陛下给了我那未出生的孩儿一个县侯爵位,已是格外开恩。至少……至少神策卫还在,不是吗?”



他说的是“还在”,而不是“还在我手中”。



杨渝听出了其中的差别,一时无言。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



良久,杨朗忽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天波府能有这般结局,已是最好的了。至少你我还活着,母亲也还在,不是吗?”



“你若早看得这般开,何至于早生白发?”杨渝忍不住出言教训,话一出口又觉太过严厉,语气缓了缓,“我不是怪你,只是……”



“我明白。”杨朗打断她,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疼,“姐姐是心疼我。但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败了便是败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杨渝摇摇头,伸手接了几点雨丝,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晶莹:“当你知道结局,过程很重要。当你不知道结局,结局很重要。当你不在乎结局,当下最重要。”



“是呢。”杨朗扯了扯嘴角,“姐姐还是那般通透。”



“并非我通透。”杨渝正色道,“只是这些年经历多了,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前我们的眼皮子,都太浅了。”



“此话怎讲?”



杨渝望着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道:“以前我们所思所虑,不过是神策卫、神符卫的威势,充其量也就是天波府一姓一族的兴衰荣辱。”



“这不对吗?”杨朗问。



“对,也不对。”杨渝侧过头,眼中映着城中灯火,亮晶晶的,“对一家一族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事。但对于国家,对于天下苍生来说,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杨朗闻言,眉头微皱,不服气道:“难道梁王府便没有私心?便能真正做到‘天下为公’四字?”



“至少他们一直相信这四个字,并且正在努力践行。”杨渝语气坚定,“你看看如今的大华,较之开国之时,可有不同?”



杨朗默然,他虽心气已颓,但毕竟执掌兵部,对天下大势还是清楚的。



半晌,他终是实话实说:“此时之大华,虽吏治、边患、民生等问题依旧重重,但确实是古之未有的盛世。



新作物自海外引入,亩产倍增;海贸兴盛,关税岁入已超农税;国库丰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四夷宾服,外邦诸国岁岁来朝;疆土之广,自先帝时已扩三成有余;文教之事,各州县皆设官学,寒门子弟亦有晋身之阶……确是一日千里之势。”



“看来你也不是一无所知。”杨渝语气温和了些,“这便是梁王府一系,或者说‘新党’众人努力的结果。



朝中都骂他们弄权,指责他们结党,但谁也不能否认他们确实有为天下之心,不能否认他们开创了这盛世之先声。



有些事,喊起口号来容易,可真要脚踏实地做下去,却是千难万难。”



说着,杨渝不自觉地伸手抚上隆起的小腹,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十万大山所在:“杨炯年纪比你还小,可为了这天下,他这些年几乎没在家安稳待过几日。



不说早年征战南北,就说最近,他先是平定福建之乱,马不停蹄又要去荆楚,绸缪西南海喝联运的大计。



此刻估摸着正在十万大山里,为改土归流之事,同那些土司头人周旋。那里的瘴疠、毒虫、险山恶水……我虽未亲见,但听归来将士描述,便知是何等凶险之地。”



杨朗长叹一声,这一次叹息里少了几分怨怼,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虽然不愿承认,但杨炯此人,确实是文韬武略,百年难遇。他做的那些事……我做不到。”



“所以说,小弟,你的眼光要放得更开阔些。”杨渝转过身,正对杨朗,目光灼灼如炬,“天波府一时的荣辱算得了什么?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今日朝堂上的这些恩怨?



你现在是兵部尚书,正该多为前线将士思虑,多为国家边防绸缪,而不是沉浸在过往失败中,磋磨了大好年华。”



杨渝顿了顿,语气更缓:“人都说,大丈夫当成不世之功,名留青史。可真正能做到的,古来又有几人?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杨炯,你猜他如何答我?”



“如何答的?”



杨渝唇角漾开一个温柔而自豪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化雨,将她眉宇间的英气都柔化了三分。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说‘道不可坐论,德不能空谈。我不求名留青史,但求百姓碗中能多加一勺饭,身上能多添一件衣’。”



“很……质朴。”杨朗怔了怔,半晌方道。



“确实质朴。”杨渝颔首,“可自古以来,能将占城稻、红薯这些新作物引进中原,让天下百姓少受饥馑之苦的;能将棉纺之术改良推广,让寒门子弟也能穿上暖衣的,却只有杨炯和他那一系的官员,真正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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