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喝了!现在好了,咱俩都中了蛊,你哭有什么用?!”



他越说越气,想起自己来西南是要推行改土归流、安抚百姓的,现在却跟个苗疆妖女扯上这种糊涂账,更是火冒三丈:“我告诉你童颜,我这人最烦麻烦!你要报仇,我理解,可你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情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



什么叫你情我愿?你用蛊控人心神,跟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童颜被他骂得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她仰着猪头脸,细缝眼呆呆地看着杨炯,半晌才讷讷道:“我……我没想过这些……鬼婆婆只教我炼蛊、用蛊……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能用蛊控住最好……”



“你鬼婆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杨炯气得口不择言,“教徒弟用这种手段,算什么高人?我告诉你,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真心换真心!你用蛊,就算控住人一辈子,得到的也是傀儡,不是真心!”



童颜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可心中却隐隐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也不知是真这么以为,还是情蛊发作的缘故。



但这点道理,很快就被委屈淹没了。



她想起自己今夜受的苦,想起十年深山修炼的艰辛,想起大仇未报反而中了情蛊的绝望,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凶什么凶……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凶我……呜呜呜……你们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鬼婆婆说得对……”



杨炯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没辙了。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骂,转身想去找尤宝宝问个清楚。



可他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杨炯本能侧身,可左臂麻木,动作慢了半拍。



他只觉右眼眶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杨炯捂着右眼,抬头看去,只见童颜站在他面前,拳头还举在半空,那张猪头脸上满是愤愤之色。



“你……你能打我?”杨炯又惊又怒,“你不是说中了蛊,视我如神明吗?你就是这么对待神明的?!”



童颜收回拳头,冷哼一声:“我是中了蛊,是不能杀你,可没说不能打你!”



她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拳头,叉腰瞪眼,“再说,你喝的翠蛊液早就撒了一半,药效不够!只能保证我不杀你,揍你还是可以的!”



杨炯愣了片刻,没好气道:“闹了半天……咱俩中的是个半吊子蛊?童颜啊童颜,还好你是个笨蛋,炼蛊只能炼个半成品,下蛊下个半吊子,应该还能解!”



他这话本是自嘲,可听在童颜耳中,却成了嘲讽。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委屈,此刻又被说“笨蛋”,哪里还忍得住?



“你才是笨蛋!!”童颜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她不用红线,不用蛊虫,就凭一双拳头,朝杨炯身上招呼。



杨炯左臂麻木,右眼又挨了一拳视线模糊,只能勉强招架。两人就在这狼藉的房中扭打在一起,全无章法,倒像是市井孩童打架。



“呀!你流氓!往哪打呢!”童颜忽然惊呼,却是杨炯情急之下,一拳打在了她胸前柔软处。



“你先打的我眼睛!”杨炯也是急了,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胡乱抵挡。



“我让你骂我笨蛋!”



“我骂错了吗?笨蛋!!”



……



两人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桌椅,碰倒了屏风,房中本就狼藉,此刻更是乱成一团。



童颜虽会武功,可这般近身扭打,她那精妙的红线蛊术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凭女子本能的抓挠撕咬。



杨炯虽中了毒,可终究是男子,力气大些,一时倒也难分胜负。



“你别咬我啊!”杨炯痛呼,却是童颜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咬死你个混蛋!”童颜含糊不清地骂道。



杨炯吃痛,左手忽然恢复了一丝知觉,或许是剧痛刺激了经脉。



他不及细想,伸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抓到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也顾不得是什么,直接朝童颜脸上按去。



“啊——!”童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松开口,双手疯狂地在脸上扒拉,“蜘蛛!是蜘蛛!你快拿开!快拿开!”



杨炯一愣,低头看去,手中果然是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蜘蛛,想来是方才屋顶破洞时掉下来的。



他想起白日里童颜那些蛊虫图案,好像还真没有蜘蛛,又见她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你怕蜘蛛?”杨炯捏着那只蜘蛛,在童颜面前晃了晃。



童颜已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拿开……快拿开……我……我最怕蜘蛛了……求你了……”



她这副模样,与白日里那妖异诡谲的蛊女判若两人,倒像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杨炯看着她那肿成猪头却写满恐惧的脸,心中忽然一软。



他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方才扭打也是被逼无奈。此刻见童颜这般模样,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将那只蜘蛛扔了出去。



“好了,扔了。”杨炯转身,看着仍缩在墙角的童颜,“你起来吧,我不打你了。”



童颜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往外看,确认蜘蛛真的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慢慢放下手,却仍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后怕。



杨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走到童颜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行了,别哭了。咱们不打不相识,现在又中了这劳什子蛊,算是扯平了。你先把解药给我,我臂上的毒再不解,真要废了。”



童颜抬起头,细缝眼里还噙着泪。



她看了看杨炯乌黑的左臂,咬了咬肿胀的嘴唇,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杨炯。



“外敷。”她瓮声瓮气道,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



杨炯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之气直冲鼻端。



他知是解药,也不犹豫,将药粉倒在左臂伤口上。



那药粉触及皮肉,初时一阵刺痛,继而化作清凉,乌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松了口气,靠着墙坐下,与童颜隔着三尺距离。



两人都不说话,房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良久,童颜忽然小声问道:“我……我真的是笨蛋吗?”



杨炯转头看她,见她仍埋着脸,只露出凌乱的乌发和那根银链。



他想了想,认真道:“是有点笨,不过你这容貌和身材已是顶中顶,若再聪明些,还让不让其它女人活了?做个笨蛋美人挺好!”



童颜抬起头,细缝眼盯着他:“鬼婆婆说,男人都会花言巧语骗人,果然如此!”



“那你觉得我在骗你吗?”杨炯反问。



童颜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我现在看你,确实觉得……挺顺眼的。”



她说得小声,可在这寂静的房中,字字清晰。



杨炯苦笑,他知道,这是那半吊子情蛊在作祟。



可奇怪的是,他自己却没什么感觉,或许真是药效不够?



“童颜,”杨炯正色道,“我有两个朋友中了蛊,你看能不能解,我来此地要推行改土归流,不可避免的会跟五毒教接触,我需要你的帮助。



至于你的仇,咱们慢慢谈,或许你我可以搁置争议,相互合作,如何?”



童颜看着他,细缝眼里神色复杂。



她想起白日里杨炯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拦着自己不杀寨民时的坚决,想起他方才骂自己时说的“真心换真心”。



十年深山,她只学会了恨,学会了用蛊,却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或许……他说得对?



可仇呢?十年深仇,就这么算了?



童颜心中乱成一团。



她看着杨炯,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俊的脸,虽然右眼眶乌青,可她还是觉得帅,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是蛊在作祟。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真的下不去手杀他了。



“我……我要想想。”童颜低下头,小声道。



杨炯点点头:“好,你慢慢想。今晚先这样,天快亮了,你……你要不先回去?你这脸……”



他看着童颜那肿成猪头的脸,强忍笑意,“得赶紧治治,不然真成野猪精了。”



童颜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疼又痒,这才想起自己还中着蜂毒蝉蛊。



“都怪你!”她又委屈起来。



“好好好,都怪我。”杨炯无奈,“你快回去解毒吧,再拖下去,真毁容了可别怪我。”



童颜犹豫片刻,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杨炯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杨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衫破烂,左臂带伤,右眼乌青,浑身酸痛。再看看房中:屋顶破洞,桌椅翻倒,屏风碎裂,狼藉一片。



这叫什么事儿啊……



杨炯苦笑着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千头万绪。



远闻鸡鸣,天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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