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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台这边,杨炯手中的鱼竿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竿梢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鱼线绷得笔直,在水中“嘶嘶”游走,显然是有大鱼上钩。



可杨炯却似浑然未觉,依旧蹙着眉头,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神思不知飘向了何处。



远处廊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那人穿着桃红对襟襦裙,外罩鹅黄比甲,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两腮胭脂抹得艳若桃李,正是胡娇娇。



他见杨炯钓竿颤动却无反应,眼珠一转,心下有了计较。



只见其踮起脚尖,扭着腰肢,快步走到钓台边,弯下腰,捏着嗓子细声提醒:“王爷,有鱼!”



杨炯蓦然回神,茫然地“嗯?”了一声。



“鱼!大鱼!”胡娇娇指着剧烈晃动的鱼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您快提竿呀!”



杨炯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便要扬竿。



“且慢。”



身旁一直沉默的妃渟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



她虽闭着眼,却微微侧首,仿佛在“凝视”着水下的动静,秀眉轻蹙:“银鱼,腹中有籽,将产。”



杨炯动作一顿,转头看她,语气带了三分戏谑:“真的假的?你比b超机还灵光?”



妃渟不答,只淡淡道:“杀孕鱼,损阴德。”



话音未落,那胡娇娇竟已行动起来。



但见他毫不犹豫,一脚踏入秋日冰凉的湖水之中。湖水初时只没及脚踝,他提着裙摆,一步步向那挣扎的鱼儿走去。



水渐深,没至膝弯、腰际,他那身鲜艳衣裙尽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出魁梧的身形,模样甚是滑稽可笑。



可他浑不在意,两眼只盯着那鱼线颤动处,瞅准时机,猛地俯身一扑,双手没入水中。



一阵水花翻腾后,他直起身,双手高高举起一条一尺来长、银光闪闪的鱼儿在他手中拼命摆尾挣扎,阳光下,那鼓胀的腹部银鳞下透出隐隐的淡黄色,果然怀卵甚多。



胡娇娇淌着水回到岸边,不顾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径直走到杨炯面前,双膝跪地,将鱼高高捧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鱼!”



杨炯低头,看着那尾银鱼,又看了看跪在泥水之中、满脸谄媚却眼神狂热的胡娇娇,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伸手接过银鱼,默然片刻便将银鱼扔回湖中。



那银鱼入水,尾巴一摆,瞬间没入残荷深处,不见了踪影。



杨炯直起身,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胡娇娇身上。



“说吧,”杨炯语气平淡,“想要什么?”



胡娇娇浑身一颤,猛地以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上已沾了泥污。



他毫不掩饰,嘶声道:“卑职胡娇娇,愿为王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哦?”杨炯微微挑眉,“是见蒙蚩得了中郎将之职,统领‘凶’字营,眼热了?”



胡娇娇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卑职斗胆,求王爷赏个差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炯俯身,仔细打量着这张涂脂抹粉、却因激动和泥水而显得有几分狼狈的脸。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妆容,看清底下真实的心性。



“安定西夏,守卫北疆,你行么?”杨炯缓缓问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胡娇娇一愣,张了张嘴,没出声。



“经营海贸,开拓西南,你行么?”杨炯再问。



胡娇娇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杨炯直起身,负手望天,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安南府不日将立。然,大越虽灭,皇室南逃,残部勾结占城、蒲甘等国,于密林深处屡袭我军粮道。



占城、蒲甘诸国,表面归降,暗通款曲,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胡娇娇身上:



“你,以原溪峒蛮部众为班底,本王拨你五百麟嘉卫精锐,组建‘安字营’,任中郎将。驻防升龙港,护我南征大军后勤命脉。



限期一年,我要大越、占城、蒲甘、吴哥等国皇室,面缚舆榇,至长安请罪。可能办到?”



胡娇娇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随即又被巨大的压力取代。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嘶声道:“王爷……卑职……”



“能,还是不能?”杨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胡娇娇一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青紫一片:“卑职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



“记住,”杨炯语气转冷,“本王不问过程,只要结果。升龙港若有失,你提头来见。诸国皇室若有一人未至长安,你全家抵罪。”



“卑职明白!”胡娇娇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杨炯摆摆手:“去吧。小心李凰,此女野心不小,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卑职谨记王爷教诲!”胡娇娇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也顾不得浑身湿透,躬身退了几步,转身疾步离去,那桃红衣裙滴滴答答淌下一路水渍。



胡娇娇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一直强压怒火的妃渟终于爆发了。



她虽闭着眼,可面对杨炯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清丽绝伦的面容因愤怒而泛起薄红,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



“杨炯!”她直呼其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此人曲意逢迎,窥伺利禄,卑躬屈膝以求进身,钻营算计以固恩宠,虽有些小聪明,终究是心术不正的小人之器!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今日舍义取利,亲便辟、近谄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必成趋炎附势之场,非但非社稷之福,更是祸乱之源!”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如连珠箭般射向杨炯。



“妃渟,”杨炯转身,声音平缓,“你所见所言,是书斋中的君子之德,是太平盛世的治平之道。可如今天下,当真太平了么?



北有草原狼顾,西有吐蕃陈兵,西域烽烟未熄,南洋乱局方兴。我所处之位,所担之责,须面对的是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的实局。”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



“我要的是能定边陲、理财政、平祸乱、成实事的人!是能吏,是干臣!不是那些只会端坐论道、空谈礼义,临事则束手无策、于国于民毫无裨益的迂腐儒生!



你口口声声圣人云,可曾读过‘君子不器’?



何谓‘器’?



拘泥一格,执着一端,德有余而才不足,便是‘器’。这等人物,于这煌煌变局的大时代,有何用处?!”



妃渟娇躯微颤,被他这番离经叛道、却又隐隐切中时弊的言论激得心潮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语调的冷静: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胡娇娇此人,为求官位,不惜自污其形,男扮女装,谄媚至此,更有豢养男宠之癖,德行有亏,举止荒悖!此等人,有何才具可言?有何资格牧民守土?”



杨炯一脸无奈,嗤笑一声:“他喜好男色,酷爱女装,除此之外呢?他不贪财,梅山蛮库藏,他分文未取。



他不嗜杀,溪峒蛮历年劫掠,他多半劝阻,实在劝阻不得,也未曾亲手沾染无辜鲜血。



在三蛮那群豺狼之中,他算是个异类。



你说他钻营求活,是,这是他生存之道。你说他卑鄙无耻,或许也是。可这世道,有时恰恰需要这等‘无耻’之徒,去对付更无耻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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