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玉树临风,潇洒非常。



“鹿儿,你看大哥这模样,英俊而不失书卷气,文弱却暗藏风骨,正是话本里那种能让山贼女一见倾心的类型。”杨炯笑得自信满满,“一会儿你瞧好了,看大哥如何‘手到擒来’!”



“可……”鹿钟麟挠挠头,“情报不是说,扶溪娘快三十了还没成亲,兴许……她根本不喜欢男人?”



杨炯摇扇的手一顿。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那是她没遇到对的人!今日便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翩翩浊世佳公子’!”



话音未落,码头忽然骚动起来。



“快跑啊!蛮子来了!”



一声尖利的叫喊如冷水入油锅,整个码头“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热闹叫卖的摊贩们,此刻脸色大变。



卖鱼的大叔抄起木盆就往巷子里钻;卖菊的大娘手忙脚乱地收摊布,金丝皇菊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了;那卖“菊花蟹酿”的老汉更是利索,一脚踢翻红泥炉,拎起锅碗瓢盆就跑。



“哎呀!真是造孽呀!这个月第三回了!”



“快走快走!跑晚了东西就没了!”



“我的鱼!我的鱼筐!”



……



哭喊声、咒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码头,竟空了大半。只剩下些腿脚慢的、舍不得货的,战战兢兢缩在角落里。



杨炯和鹿钟麟对视一眼,精神一振。



来了!



但见洞庭湖深处,三艘大船破开烟波,疾驰而来。



那些船与寻常渔船截然不同:船身涂着狰狞的彩绘,有的是张牙舞爪的虎头,有的是盘曲吐信的长蛇,还有的绘着看不懂的符文。



船头包着黑铁,阳光下泛着冷光。桅杆上挂的不是帆,而是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幡旗,在湖风中猎猎作响。



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



看打扮,果然是三蛮子弟:有的头缠青布,耳戴银环,身穿对襟绣花短衫,是梅山蛮;有的发髻高挽,插着鸟羽,颈挂银项圈,是溪峒蛮;还有的赤着上身,露出繁复的纹身,腰围兽皮裙,应是仡伶蛮。



“轰——!”



大船粗暴地撞上码头,船身震得湖水激荡。



船还未停稳,船上人便如下饺子般跳上岸来。



“老规矩!值钱的搬走,吃的喝的拿走,剩下的砸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大吼一声。



蛮众哄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摊位。装鱼的木盆被整个端走,成筐的橘子扛上肩,晾晒的菊花连布兜一块卷走。



有个卖陶器的老汉想护住自己的货,被一个蛮子一脚踹开,一架子陶瓶陶罐“哗啦啦”碎了一地。



“住手!你们怎能如此!”老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那蛮子哈哈大笑,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随手扔在老汉面前:“老头,这可不是抢,是买!咱们大小姐今日采买寿礼,这是赏你的!”



铜钱叮当落地,滚进碎陶片中。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牌坊下传来一声清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蛮夷,竟敢行此强盗之举,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清朗激越,如金玉相击,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蛮众停下手,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牌坊下,杨炯负手而立,秋风拂动他洗旧的衣袂,鬓边那朵黄菊微微颤动,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蛮众。



方才发号施令的横肉壮汉眯起眼,上下打量杨炯:“外地来的?”



杨炯踏前一步,朗声道:“不错!我乃京兆子弟,姓曾名阿牛,游学至此。见尔等不问自取,欺压良善,实在忍无可忍!”



他抬手一指地上碎陶片,又指向那几个缩在角落的摊贩,声音陡然拔高:“《周礼》有云:‘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我大华立国近百年,从来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尔等身为大华子民,哪怕尔等自认化外之民,也当知‘盗不过妇孺之门’的道理!如今强抢民财,与盗匪何异?!”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义正辞严。



若是寻常场合,定能赢得满堂彩。



可眼下……



“哈哈哈!”横肉壮汉捧腹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咱们是盗匪!兄弟们,听见没?”



蛮众哄笑成一片。



“小郎君,你说得对呀!咱们就是盗匪!”



“读书读傻了吧?这是洞庭湖,咱们的地盘!”



“模样倒挺俊,就是脑子不好使!”



杨炯面色不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艘最大的船上。



船头,不知何时已立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女子,身高当真七尺有余,比周围汉子还高出半头。



她身穿靛蓝土布裁成的交领上衣,袖口、衣襟绣着繁复的彩色纹样;下着百褶长裙,裙摆及踝,腰间系一条银链,缀满大大小小的银牌。



女子未戴头饰,一头黑发编成粗辫垂在脑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端正,说不上美,却也绝不丑,只是那眉宇间的煞气,那裸露的小臂上虬结的肌肉,那站姿中透出的霸道,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怵。



正是梅山蛮大小姐,扶溪娘。



扶溪娘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炯。那目光赤裸裸的,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杨炯装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强作镇定,昂首与她对视。



“这位姑娘!”杨炯提高声音,“看你也是女儿身,当知百姓生计不易。今日你父亲大寿,本是一件喜事,何苦为难这些摊贩?不如按市价给付银钱,既全了孝心,又积了善德,岂不两全其美?”



扶溪娘冷笑,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可眼神却冷得很。



“小郎君,你跟我说善德?”扶溪娘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别有一股磁性,“在这洞庭湖上,拳头就是善德,刀剑就是王法。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



她挥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搬东西,自己则跳下船,一步步朝杨炯走来。



每走一步,腰间银牌就叮当作响。



杨炯面上越发凛然,深吸一口气,准备祭出“大招”,用最刻薄的话骂醒这个“迷途女子”,激怒她,然后顺理成章被她掳走。



剧本都写好了:自己痛斥她身为女子不知廉耻、不守妇道、欺压良善……她暴怒,下令抓人……自己“宁死不屈”……她越发感兴趣……



完美!



可就在杨炯张开嘴,准备开骂时。



扶溪娘的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鹿钟麟身上。



那目光,倏地亮了。



鹿钟麟此刻正紧张地盯着扶溪娘。



按照杨炯的“教学”,这时候他该按兵不动,等大哥骂到高潮、对方要动手时,再跳出来“护主”,“不经意”说一些大哥过往为民请命的旧事,塑造一个文弱却正义的书生形象,加深好感。



可扶溪娘那眼神……怎么不太对?



那不是看“书童”的眼神,倒像是……像是屠夫看见了一头上好的肥猪,猎户瞧见了一头健壮的鹿。



扶溪娘脚步停住,眼睛直勾勾盯着鹿钟麟。从那张黝黑憨厚的脸,到粗壮的脖子,到绷紧的胸肌,到遒劲的手臂……



一路往下扫。



“他,”扶溪娘抬手指向鹿钟麟,“是你什么人?”



杨炯一愣,下意识答:“这是我家书童,鹿……”



“好!”扶溪娘打断他,咧嘴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都眯起来了,“老娘看上他了!”



杨炯:“啊?”



鹿钟麟:“啥?”



扶溪娘大手一挥,声如洪钟:“来人!把这黑小子给我绑了!带回寨子,给老娘做‘压寨郎君’!”



杨炯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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