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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谷生嘴里塞满蟹肉,含糊道:“嗯……小米很厉害。”



“我还能舞狮!那日你看见的,我舞狮尾,谷生舞狮头,我们能跳三张桌子!”小米越说眼睛越亮,“我……我想跟你去福州!我想当麟嘉卫!当女将军!”



说着,竟“扑通”跪在船板上,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杨炯。



船轻轻晃荡,炉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杨炯沉默片刻,伸手扶她起来:“小米,你可知战场是什么样子?”



“知道!杀敌!立功!保家卫国!”



“那你知道,战场会死多少人?”杨炯声音很轻,“刀砍进骨头是什么声音?箭扎透胸膛是什么滋味?看着昨日还一起吃饭的同袍,今日变成冷冰冰的尸体,是什么心情?”



小米愣住。



“你今年几岁?八岁?九岁?”杨炯揉揉她头发,“杨将军从小在军中长大,是因为她生在天波府,无路可走。



你爹娘健在,家园太平,何苦急着往那修罗场里去?”



“可我……我想像你一样……”小米眼圈红了。



“像我?”杨炯苦笑,“我手上沾的血,比这平湖水还多。夜里闭眼,都是死人脸。”他叹了口气,“等你再长大些,武艺再精进些,若那时还想从军,我不拦你。但现在……不行。”



小米的眼泪“吧嗒”掉下来。



她抓起最后一只蟹,抱在怀里,抽抽搭搭:“杨……杨大哥说话不算话……吃了我的蟹,却不带我走……坏人……”



那模样,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鱼的小猫。



杨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要哄她,忽听夜空传来一声锐啸。



三人齐齐抬头。



但见墨蓝天幕上,一点黑影疾掠而下,愈近愈大,竟是只神俊海东青,双翼展开足有四尺,铁喙金睛,在星光下如神鹰天降。



那鹰直扑小船,带起的风压得芦苇齐伏。眼看要撞上船篷,却双翅一收,轻巧落在杨炯肩头。



“咕——!”海东青亲昵地蹭蹭杨炯脸颊,伸出左足,足上系着寸许长的铜管。



梁谷生和米甲之都看呆了,小米怀里的蟹“啪嗒”掉在了船板上,看着海东青双眼放光。



杨炯解下铜管,拍拍海东青。



那鹰却歪头看向小米,准确说,是看她脚边那只肥蟹。



忽然振翅扑下,铁爪一勾,竟将蟹抓了去,随即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里。



“我的蟹……”小米大喊,半晌回不过神。



杨炯已就着炉火,抽出铜管内的纸卷,薄如蝉翼的素笺,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火光跳动,映亮一行行墨迹:



崖州张氏月娘娩身,得男。



是夜遇袭,刺客数十众。



中使王仁睿护主力战,殁。



月娘负婴遁入深林,后见毙,婴孩失所在。气绝前以血书地,止三横,若‘三’字未竟。



验尸骨,疑涉儒门。



王爷闻报,密传八字曰:周防左右,切嘱。



尾署:青竹叶两笔,黛锋一痕,正是一“亍”字。



此“亍”字乃密信最高等级,意‘独行密令’。



杨炯漠然,火光在他脸上摇曳,明暗不定。



良久,冷笑,笑声很轻,却让船上的两个孩子莫名打了个寒颤。



“老不死!”杨炯骂了一句,将信纸凑到炉边。



火焰“嗤”地吞没素笺,化作一缕青烟,散在湖风里。



转身,见小米仍怔怔望着夜空,怀里的蟹早没了,两手空空,眼圈还红着。



杨炯解下身上麟嘉卫常服,玄色缎面,胸前麒麟用金线绣成,在火光下鳞爪欲活,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去。



他将衣服披在小米肩上,衣裳太大,直拖到小姑娘脚面,麒麟正好护在她心口。



“想做女将军?”杨炯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就好好练武,好好长大。等你能把这麒麟服穿得合身了,再来找我。”



他指指麒麟眼睛,“记住,麒麟镇邪祟,护苍生。你穿上它,护的就是你身后的百姓。”



小米摸着衣襟上的金线,眼泪又涌出来,却重重点头:“我……我一定好好练功!等我长大了,去找杨大哥!”



“叫杨将军。”杨炯微笑。



“杨将军!”小米挺直小身板,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杨炯转向梁谷生。



少年站在船尾阴影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火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半边浸在黑暗中。



那是一种混杂着自卑、不甘与羡慕的眼神。



杨炯太熟悉了,当年在长安,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目光,便是如此。



“谷生,”杨炯招手,“过来。”



梁谷生慢慢挪过来。



杨炯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摇头问道:“你爹还没给你取字吧?”



“没……”



“那今日,我送你一字。”杨炯望着湖面远方的渔火,声音沉静,“《大学》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就叫‘正意’罢。”



梁谷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正意,正意……”他喃喃重复,眼中渐渐泛起光亮,“学生……谢王爷赐字!”



杨炯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言,弯腰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小船悠悠滑向岸边。



上岸时,小米裹着麒麟服,一步三回头。



梁谷生跟在她身后,忽然回头喊道:“王爷!我……我会考状元!做清官!”



声音在湖面上传得很远,惊起几只夜鹭。



杨炯立在岸边,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夜色如墨,平湖万顷,渔火渐次熄灭。



许久,杨炯忽然仰天,纵声长歌一曲《壶中天》:



平湖夜寂,正西风卷叶,旧人环伺。



笑彼谋深如网,徒把秋光轻弃。



月印寒波,星垂平野,孤影凭心立。



渔灯明灭,照他营私诡计。



迎面霜气萧萧,水流云共远,都无行迹。



衰草连天秋更劲,不似旧庭残碧。



浪挟天浮,山邀云去,胸次藏今昔。



仰天大笑,江山自有新碧。”



歌声激越,惊破平湖秋梦。



远处尚有未眠的渔人,隐约听得:



“壶中窥天,误把壶界当天界;天入壶中,始知壶底是心底!”



余音袅袅,终是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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