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在场每一个码头管事:



“那我今日便告诉你们:我杀人,从不眨眼。”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扎进每个人心里。



那些原本眼神轻慢的管事,此刻个个低眉垂目,再不敢与她对视。



卢和铃在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谭花性子烈,却不想烈到这般地步。



可转念一想,今日若没有谭花这一脚一剑,自己便是拿着湛卢剑,怕也难以震慑这些倚老卖老的旧人。



她轻轻按住谭花持剑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谭花会意,冷哼一声,还剑入鞘,退后半步。



卢和铃这才走到杨双喜面前。



老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肋骨断了几根,一动便疼得冷汗直流。



卢和铃俯视着他,声音依旧清越,却添了三分凛冽:



“杨双喜,你记住了。你姓杨,是王爷赐的姓。我卢和铃,是王爷亲口定下的留守掌家之妇。今日我持湛卢剑来此,代表的便是王爷的意志。”



她说着,缓缓抽出腰间古剑。



乌沉剑鞘中,一道秋水寒光潋滟而出,剑身上“湛卢”二字篆文在晨光下清晰可辨。



码头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王府老人,谁不认识这柄剑?



这是先帝亲赐梁王的上古宝剑,上可斩皇亲,下可诛奸佞。莫说他们这些下人,便是朝中公卿见了,也要行礼避让。



杨双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奴……老奴知罪。”



卢和铃却不收剑,只转头对破阵子道:“大总管,带人上船,仔仔细细再查一遍。我要知道这三艘战船,每一寸木板、每一口箱子,究竟有没有问题。”



破阵子领命,亲自点了二十名精干卫兵,分作三队登上战船。



一时间,码头上只闻脚步声、开箱声、翻检声,再无半点人语。



卢和铃与谭花并肩立在岸边,秋风吹动二人衣袂,一个如月华清冷,一个似烈火灼灼,倒成了一幅极鲜明的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破阵子自船上跃下,手中捧着一摞文书账册,面色却愈发凝重。



他行至卢和铃身前,低声道:“少夫人,属下带人将三船彻查了一遍。火器数目与兵部文书完全吻合,轰天雷三千枚、火枪八百支,分装三百二十箱,箱箱火漆完好。



船体也无夹层暗格,确无异常。”



他将账册呈上:“这是御前武备司的出库记录,这是兵部调令,这是船舶检司的勘验文书,一切手续俱全。”



卢和铃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



她看得极仔细,秀眉渐渐蹙紧。



确实如破阵子所言,所有文书严丝合缝,便是最苛刻的御史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瘫在地上的杨双喜此刻缓过气来,虽不敢大声,却还是哑着嗓子道:“少夫人现在可信了?这三船军器是要送去岭南前线的。张肃将军已攻占恒河以北,正需火器补给。若是再耽搁下去,耽误了战事,莫说老奴担不起,便是少夫人您……”



他没说完,但话中威胁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卢和铃合上账册,抬眼望了望那三艘战船,又环视整个码头。



晨光愈发明亮,将渭水照得波光粼粼。几艘挂着“锦绣绸缎庄”旗号的商船正缓缓驶离邻近的锦绣码头,看方向是要转入运河主航道。



她目光忽然一凝。



那三艘商船吃水极深,船身几乎没入水中大半。



按刘三娘报上来的账目,上月绸缎庄出货十船,每船载绸缎二百匹、绢帛五百匹。绸缎质轻,绢帛虽重些,也不该让船吃水如此之深。



除非……



卢和铃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淮河段离奇倾覆的三船、高达七成的损耗、御前武备司战船恰好在侧、打捞后“折价发卖”的规矩、运河沿岸那些形迹可疑的“苦力”……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成了一个骇人的图案。



卢和铃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暴射,直直盯住杨双喜:“杨双喜,我且问你,锦绣码头的商船,为何会出现在元戎军港?”



杨双喜一愣,下意识道:“两码头相邻,商船借道而已……”



“借道?”卢和铃冷笑,“军港重地,商船岂能随意借道?这是哪家的规矩?”



卢和铃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厉声喝道:“破阵子!带人上那三艘绸缎庄的船,给我彻查!尤其是水密舱、货物夹层,一寸也不许放过!”



破阵子虽不明所以,但见卢和铃神色凛然,立刻领命。



他亲自点了三十名高手,乘小艇追上前去,不过片刻便登上了那三艘商船。



码头上顿时一片死寂。



杨双喜面如土色,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谭花一个眼神逼得不敢动弹。那些码头管事个个冷汗涔涔,有几个胆小的已开始瑟瑟发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秋阳渐高,将码头青石板晒得发烫。



卢和铃立在原地,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谭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按在春神剑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无人可敢对视。



忽然,商船方向传来破阵子的怒吼:



“杨双喜!你真该死!”



紧接着,便见摘星处高手从商船舱中抬出一口口木箱。那些箱子与战船上的军器箱形制不同,箱面也未烙火漆,可当卫兵撬开箱盖时,露出的却是黑沉沉的铁管、圆滚滚的铁球,正是火枪与轰天雷。



一口、两口、三口……



不过盏茶功夫,从三艘商船上抬下的箱子已在码头上堆成小山。



破阵子飞身跃回岸边,手中拿着一本染血的账册,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少夫人!三艘商船水密舱内共有夹层十二处,藏匿火枪三百支、轰天雷一千枚!



另搜出往来密账三本,记录着过去三月间,经绸缎庄货船运往江南的军器数目,总计火枪两千余支、轰天雷五千枚!”



他猛地将账册掷在杨双喜面前:“你这老贼!王爷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私运军器,资敌叛国!”



卢和铃俯身拾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她脸色越白,到最后,握册的手指已抖得几乎拿不住。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淮河段“倾覆”绸缎船三艘,实则是将御前武备司隐匿的火器装入密封铁箱,待货船倾覆,御前武备司的人假借救助的名义,将夹层的火器混在打捞上来的“浸水绸缎”。



按绸缎庄规矩,这些“损耗”可在路上折价发卖,以此来控制成本,于是在运河沿岸,那些扮作苦力的暗桩便能接手,如此一来,火器便可一路散入江南民间。



而这火器流向,不用想也知道全部流入了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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