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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忽听街那头传来喊声:“娘!娘!”



一个少年匆匆跑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面色黝黑如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四肢粗壮,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浆。



虽衣衫褴褛,行动间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气,如初生牛犊,未经世事雕琢。



少年跑到近前,将手里一块热腾腾的胡饼塞给老妪,警惕地看了杨炯一眼,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老妪护在身后,问道:“娘,这位是?”



杨炯见他这番动作,心中暗赞:好个孝顺机警的少年郎。



他笑着打量二人,便玩笑道:“小兄弟莫慌。方才见婆婆在此‘王母降神’,还道真是神仙下凡,原来神仙也思凡。”



老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竟不似老妇:“公子好眼力!老身这点把戏,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明眼人。”



她拍拍少年肩膀,“这位公子想找活计,刺桐港不是招散工么?你带他去。”



少年闻言,皱眉道:“娘,刺桐港今日乱着呢,方才过去那么多兵……”



“正因乱,才需要人手。”老妪打断他,对杨炯眨眨眼,“公子说是也不是?”



杨炯深深看了老妪一眼,这妇人看似江湖骗子,实则洞若观火,显然是个精明之人。



他不再多言,转头对尤宝宝道:“你们先去悦来客栈安顿,我去去就回。”



李澈上前一步,握住杨炯的手,轻声道:“今日中秋,你……早些回来。”



澹台灵官也要跟来,杨炯忙低声哄道:“安心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澹台灵官闻言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杨炯对少年道:“有劳小兄弟带路,咱们快些,莫误了时辰。”



少年见母亲已应允,也不再犹豫,点头道:“大哥跟我来!上午工四个时辰,去晚了真不收人了!”



说罢转身便跑,步伐矫健,落地沉稳。



杨炯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往刺桐港奔去。



路上,少年边跑边问:“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曾,叫曾阿牛。”杨炯随口编了个俗名,“小兄弟你呢?”



“鹿钟麟!”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钟灵毓秀的钟,麒麟祥瑞的麟!我娘说,这名儿是她翻了三天书才取的!”



杨炯闻言,心中一动,这般文雅的名字,确不像寻常市井人家能起。



他试探问道:“令堂读过书?”



鹿钟麟脚步不停,语气中带了几分自豪:“我娘年轻时,家里原是开私塾的。后来遭了灾,才流落到泉州。她常说,再穷不能穷教化,我三岁便识字,五岁能背《千字文》呢!”



杨炯暗暗点头,随口附和:“难怪令堂算的如此准。”



鹿钟麟脚步顿了顿,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曾大哥,我娘……她其实不会算命。”



“哦?”杨炯故作惊讶。



“真不会。”鹿钟麟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泛起赧色,“我爹在世时倒是真懂些相术,可惜三十出头就去了。



那时我才六个月,娘为了养活我,只能硬着头皮出去摆摊。



她没学过那些,全凭察言观色、连蒙带猜。一个月里,倒有二十五天被人识破赶回来。”



杨炯温声道:“那剩下的五天呢?”



鹿钟麟声音更低:“剩下的五天……我能吃饱饭。”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杨炯心头一酸。



他快跑两步,与鹿钟麟并肩,拍拍他肩膀道:“好在你如今长大了,能扛起家了。”



鹿钟麟却摇摇头,认真道:“曾大哥,我读过《礼记》,里头说‘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那五两银子太多了,等我领了今日工钱,回去让娘还你。”



杨炯闻言,对这少年更添几分好感。



他笑道:“圣人还有一句话,你可听过?”



“什么话?”



“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



鹿钟麟一愣,挠挠头,憨憨地问:“哪个圣人说的?啥意思?”



杨炯哈哈大笑,也不解释,只道:“今日中秋,算是我买清风的钱,至于明月,先赊着。”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刺桐港。



但见港口气象恢宏,远非城内可比。



数十座码头如巨臂伸入海中,停泊着大大小小数百艘船只。有高桅如林的福船、广船,也有异域风情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威尼斯桨帆船。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香料味、桐油味,还有汗味、鱼腥味,混杂成港口特有的气息。



港区被木栅栏围起,入口处设了关卡,十几个兵丁持矛把守。



鹿钟麟领着杨炯绕到侧面一个小门,那里已聚了百十个等着做散工的汉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紫砂壶,慢悠悠啜着茶。



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两撇鼠须,穿着绸缎褂子,与周围苦力形成鲜明对比。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小跑过去,躬身道:“裘管事,您老今日气色真好!红光满面,定有喜事!”



裘管事眼皮也不抬,哼了一声:“鹿崽子,又带人来了?这次是谁?”



“是我表哥,曾阿牛!”鹿钟麟拉过杨炯,赔笑道,“我表哥力气大,能干重活,人也老实,绝不给您添麻烦。”



说着,悄悄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裘管事手中。



裘管事掂了掂铜钱,斜眼打量杨炯,见他虽相貌平平,但身板挺拔,肩宽臂长,确是干活的好料。



他嗤笑一声:“鹿崽子,你这表哥看着倒还凑合。不过……”



他忽然提高声音,对周围苦力道,“大伙听听,鹿崽子说他表哥力气大!咱们刺桐港的规矩,新来的都得试试手,是不是啊?”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一个黑壮汉子起哄道:“裘管事说得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鹿钟麟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该试,该试!不过我表哥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大哥手下留情。”



裘管事这才站起身,指着码头边一堆麻袋:“那儿是刚卸船的南洋香料,一袋八十斤。曾阿牛,你能一次扛几袋?”



杨炯扫了一眼,那些麻袋堆得如小山般,每袋都鼓鼓囊囊。



他平静道:“三袋。”



“嚯!”周围一片哗然。寻常苦力一次扛一袋已算不错,两袋便是好手,三袋那可是力士级别的了。



裘管事三角眼里闪过不信,冷笑道:“口气不小!去,扛给大伙瞧瞧。若扛不动,今日工钱减半!”



鹿钟麟急得直拽杨炯衣袖,低声道:“曾大哥,莫逞强,两袋就够了……”



杨炯却已大步走向麻袋堆。



他弯下腰,双臂一拢,左手抓起一袋夹在腋下,右手又抓起一袋,然后俯身用牙咬住第三袋的扎口,腰杆一挺,竟真将三袋香料同时扛起。



步伐沉稳,面不改色,一步步走到指定堆放处,轻轻放下。



全场鸦雀无声。



裘管事瞪大眼睛,手中茶壶差点掉落。



半晌,他才干咳两声,摆摆手:“行,算你有把子力气。鹿崽子,带你表哥去西三码头,搬丁香。今日工钱,按老手算。”



“多谢裘管事!多谢!”鹿钟麟喜出望外,连连作揖,拉着杨炯就往里走。



进了港区,更觉规模宏大。



但见码头上来往苦力如蚁,号子声、吆喝声、浪涛声交织一片。远处船坞里,数十艘战船正在赶造,桅杆如林,工匠上下忙碌。



只是细看之下,那些工匠个个面有菜色,动作迟缓,监工却提着皮鞭,虎视眈眈。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坞外围着数百官兵,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方才进城的那队骑兵,正列阵守在船坞入口,马匹不时喷着响鼻,气氛肃杀。



鹿钟麟领着杨炯来到西三码头,这里堆满了一袋袋丁香。那香气浓烈扑鼻,熏得人头晕。



已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曾大哥,你第一次干,慢些来。”鹿钟麟低声道,“我先搬两趟,你看看怎么走省力。”



说着,他弯下腰,轻松扛起两袋丁香,方才他说杨炯逞强,自己却也不差,迈开步子往仓库走去。



杨炯学着他的样子,也扛起两袋。



这活计确实不轻,一袋丁香少说六十斤,两袋便是一百二十斤。码头到仓库约莫百步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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