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老儒开口,声音温和儒雅,如春风拂面,“我是来帮你的。”



张月娘抱紧孩儿,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与绝望:“每个人都是如此说,可每个人都吃人不吐骨头!你们这些大人物,满嘴仁义道德,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老儒不恼,反而微笑颔首:“骂得好。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他顿了顿,循循善诱,“你可曾想过,如今这天下,谁能真心护你母子?无非利益相关者。谁跟你是利益相关者?”



“什么利益不利益!”张月娘厉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我儿子叫张守安!这辈子只想平平安安生活,娶妻生子,做个寻常百姓!



你们那些朝堂争斗、江山社稷,与我何干?我夫君死了,公公死了,那些兄弟叔伯都死了!还不够吗?!”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夺眶而出:“我逃到天涯海角,躲在这蛮荒之地,你们还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逼我们孤儿寡母?!”



老儒静静听着,待她哭诉完,才轻叹一声:“可怜。白做一回太子妃,还是这般天真。”



他摇头,一副悲天悯人之态,“你这孩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平凡不了。他身上流着李氏皇族的血,这是荣耀,也是枷锁。有些人,生来就在漩涡中心,逃不掉的。”



“你到底是谁?”张月娘死死盯住他。



老儒沉默良久,抬头望月,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仿佛更深了,透着说不尽的沧桑。



“我曾经有个弟子,”老儒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他出身高贵,聪明绝顶,四岁能诗,七岁通经,十岁时我与他对弈,已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仁爱宽厚,却又果敢坚毅,几乎是我心中完美的弟子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渐转低沉:“我本以为这辈子得此传人,死而无憾。奈何……奈何世事无常,真龙遭蛇缚,终于浅滩。”



张月娘心中一动,满是疑惑。



老儒忽然笑了,笑声中却满是寒意:“我不是输不起的人。朝堂争斗,成王败寇,我认。可有些人,欺人太甚。”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连我那弟子的妻子、遗腹子都不放过,要赶尽杀绝……那就休怪我秦少游重出江湖,祸乱天下!”



他向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好叫他们知道,我秦三甲可还没死!”



张月娘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你……你是梁末妖儒,祸乱天下的秦三甲?!”



数十年前,大梁末帝昏庸,天下大乱。



有儒生秦三甲,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辅佐秦王庄琰,几乎颠覆江山。后败于陈群、杨文和联手,不知所踪。世人都道他死了,谁知竟隐居至今。



秦少游猖狂大笑,声震山林:“不错!陈群和杨文和的手下败将,梁国的掘墓人!”



他笑声忽止,目光灼灼看向张月娘怀中襁褓,“怎么样?给你儿子做师傅如何?这天下,除了我秦三甲,还有谁配教他?”



张月娘抱紧孩儿,连连后退:“你……你是李泌的师傅?崔穆清的人?!”



秦少游刚要答话,忽然耳朵微动,眉头一皱。



他侧耳倾听片刻,面色陡变。



“来不及细说了,”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到张月娘身前,“孩子给我,我保他活。”



“休想!”张月娘尖叫,转身欲逃。



可秦少游何等身手?



他并指如戟,在张月娘颈侧轻轻一点。



张月娘只觉得浑身一麻,动弹不得。



她瞪大眼睛,看着秦少游伸手来抱孩子,想挣扎,想嘶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秦少游接过襁褓,动作轻柔。



他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婴孩,喃喃道:“叫什么张守安?太文气。还是叫二狗好些,名贱好养活。”



说罢,他抱着孩子,转身便要走。



张月娘目眦欲裂,泪水混着血水滚滚而下。



她用尽最后力气,喉头“咯咯”作响,嘶声道:“还我……孩子……”



秦少游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化作决绝。



他伸指,在张月娘脖颈处轻轻一拂。



动作轻柔,如拂尘埃。



张月娘浑身剧震,能清晰听到自己颈骨断裂的“喀嚓”声,视野迅速模糊,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一刻,张月娘看见秦少游抱着孩子消失在芭蕉树后。



月光透过叶片缝隙,斑驳光影中,那袭青衫渐行渐远。



她听见风中传来断续的呢喃,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二狗……二狗……命中……命中注定呀!!!”



张月娘嘴角扯动,想笑,想哭,却什么也做不了。一行血泪自眼角滑落,混着泥土,渗入大地。



她的记忆定格在孩儿熟睡的小脸,定格在那些素馨花瓣,定格在崖州竹楼的海风,定格在二狗温柔的眉眼……



百感交集,万般不舍,终究化作一片黑暗。



死不瞑目。



半盏茶后,文竹与青黛追至此处。



二人一路循着血迹和足迹,追到芭蕉树下,却只见张月娘伏尸在地,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已然气绝。



青黛抢上前,伸手探她鼻息,又摸了摸颈脉,朝文竹摇摇头:“死了。身体尚温,刚断气不久。”



文竹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



她伸手在张月娘脖颈处轻按,面色凝重:“高手。一指断喉,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毙命,又不至血肉模糊。”



她翻看张月娘手指,“死前曾用力抓地,你看。”



青黛顺着她所指看去,只见张月娘右手三指弯曲,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指尖在地上划出三道浅浅痕迹,像是要写字,却只写出三横。



“这是……‘三’?”文竹皱眉。



青黛也蹲下细看,良久不确定道:“也可能是死后抽搐,无意间划出的。不过……”



她环视四周,“这附近并无激烈打斗痕迹,张月娘是被一击毙命,毫无挣扎,那人怕是武功不弱。”



文竹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落叶,忽然定在某个方向。



她走过去,从一片芭蕉叶上拈起一根丝线,青色,极细,是上等湖绸。



“青衫,”文竹沉声道,“是个穿青衫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飘渺歌声。



那歌声苍凉古朴,时远时近,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歌词听得分明:



“弄世界机关识破,叩天门意气消磨。



人潦倒青山漫嵯峨。



前面有千古远,后头有万年多。



量半炊时成得什么?”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文竹与青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骇然。



“这……这是?”青黛失声道,“功力如此深厚,怕是已臻化境!你我联手,也未必是他对手!”



文竹握紧剑柄,侧耳倾听,那歌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是三教的人,”文竹咬牙道,“只有三教那些老怪物,才有这般功力。”



青黛脸色发白:“道门跟咱家关系非比寻常,佛门的高手我都知道,没有一个如此行事的,莫非是儒教?”



“谁知道。”文竹深吸一口气,“走,带上尸体,速回禀告王爷。事情有变,已非你我所能处置。”



她俯身抱起张月娘尸身。



月光下,这女子双目圆睁,眼角血泪未干,脸上凝固着绝望与不甘。



文竹轻叹一声,伸手为她阖上眼睑。



青黛在前开路,二人展开轻功,如两道青烟般掠出山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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