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随着孙二娘一行人穿廊过院,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但见粉墙环护,黑漆月亮门上悬着块楠木匾额,上书“鼎俎轩”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颇有几分古韵。



推门而入,杨炯不由得暗吸一口凉气。



这厨房哪里像个灶间,分明是个小殿宇。



只见五间正房打通,少说也有十丈见方,地面铺着水磨青砖,光可鉴人。东西两壁各设三座七星灶,灶台皆用汉白玉砌成,上头安着黄铜锅盖,擦得锃亮,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晃得人眼花。



靠北墙一溜儿紫檀木橱柜,分门别类摆着各色器皿。



汝窑的青瓷盘、定窑的白釉碗、官窑的冰裂纹碟子,更有那嵌金丝的银箸、雕蟠螭的象牙筷,琳琅满目,竟是比寻常富贵人家的正厅摆设还要讲究几分。



屋顶上开着七扇天窗,皆用明瓦镶嵌,此时正是巳时三刻,阳光斜斜照入,将整个厨房映得通明透亮。屋角还摆着几盆兰草、文竹,青翠欲滴,倒添了几分雅致。



杨炯心下暗叹:这解家三爷果然是个老饕,就这厨房规模,便是在京城王公府邸也是少见。单看这些器皿摆设,便知主人不仅讲究吃食,更讲究吃的排场,端的是一掷千金的主儿。



正思量间,却见孙二娘已快步走到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前。



说来也奇,方才在院门外,她还只是个泼辣干练的管事妇人,可一踏入这厨房,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般,眉眼间那股子凌厉劲儿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专注的气度。



“都听好了!”孙二娘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丁字号房专做淮扬菜系,讲究的是‘刀工精细、火候精准、原汁原味’。今日三爷宴请知府大人,共需上二十四道菜,八冷盘、八热炒、四烩菜、二汤羹、一点心、一果盘。”



她眸光一扫,如电如炬:“张顺、李贵,你二人负责冷盘,水晶肴肉、扬州风鹅、醉虾、熏鱼这四道要尤其精细。王老四,你掌勺热炒,文思豆腐、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这三样是招牌,半点马虎不得。”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开准备。



孙二娘又指向杨炯:“曾阿牛!”



“在!”杨炯忙上前一步。



孙二娘从案下取出一板豆腐,那豆腐方方正正,洁白如玉,颤巍巍地搁在青瓷盘中。“来切豆腐。要切丝,细如发丝,根根不断,能穿针方算合格。”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帮厨都倒吸一口凉气。



文思豆腐虽是淮扬名菜,可这切豆腐丝的功夫,没十年八载的历练绝难做到,这分明是给新人下马威了。



杨炯却不慌不忙,净了手,取过一把薄刃柳叶刀,左手轻按豆腐,右手执刀,屏息凝神。



但见他手腕极稳,刀锋斜切入豆腐,起落间悄无声息。



不多时,那板豆腐已被切成薄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再将这些薄片叠起,改刀成丝,但见刀光如雪,纷飞缭绕,竟有几分庖丁解牛的气象。



半炷香后,杨炯将切好的豆腐丝轻轻放入清水碗中。



那丝丝缕缕的豆腐在清水中缓缓散开,根根分明,细如发丝,果然不断不碎。



孙二娘凑近细看,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仍绷着:“马马虎虎。只是这粗细尚有参差。你看这根,比旁的略粗半分,这根又稍嫌细了。刀工讲究的是‘匀’字,你这火候还差得远。”



她随手将那碗豆腐丝泼到一旁水桶里:“重切!”



杨炯也不争辩,只道:“二娘教训的是。”



便又取来一板豆腐,从头切起。



这次他下刀更慢,每切一刀都要凝神片刻,待切完时,额角已沁出细汗。



孙二娘验看一番,仍是摇头:“还是不成。你这手法太过匠气,只顾着均匀,却失了灵动。文思豆腐的丝,要的是‘活’,在水中能如游丝般飘动,你这切的,死气沉沉。”



说罢竟又泼了。



杨炯心中暗骂这妇人刁钻,面上却仍面不改色:“二娘指点的是,小的愚钝,还请二娘示范一二,让小的开开眼。”



孙二娘冷哼一声,接过刀来。



但见她站定身形,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便沉静下来。那双平日泼辣凌厉的眸子,此刻盯着豆腐,竟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下刀极轻极快,刀锋几乎不触砧板,只听得极细微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片刻功夫,豆腐已成丝。



放入清水中,但见千丝万缕徐徐绽开,在水中轻轻摇曳,当真如活了一般。



旁边几个厨子都看呆了,有人忍不住喝彩:“好刀工!”



孙二娘却不以为意,将刀递还给杨炯:“看明白了?切豆腐要用心,不是用手。你心中若有半分杂念,手下便差之千里。”



杨炯这回是真服了,道:“受教了。”



孙二娘瞥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这般好脾气,倒也不好再发作,只摆摆手:“去切萝卜吧。宴席要用萝卜雕花,雕二十四朵玉兰花,要栩栩如生。”



这又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杨炯领命去了,心中却琢磨:这孙二娘分明是有意为难,可每番刁难又都在情理之中,让人挑不出错处。看来今日这关,不好过。



果然,接下来大半日,孙二娘使唤杨炯如使唤陀螺般,一刻不得闲。不是让他去剥蟹肉,要整只湖蟹拆出,蟹壳不能碎,蟹肉不能散;便是让他去剁肉茸,需用刀背捶打千下,要茸如泥、细如沙;再不然就是让他看火候,文火炖着的一罐佛跳墙,火大了不成,火小了也不成,须得不离人地守着。



杨炯却似泥鳅般滑不溜手。



孙二娘每交代一样,他都应得干脆,做起来也有模有样。拆蟹时,他不知从哪学来的巧劲,用小银勺轻轻一挑,整块蟹黄便完整取出;剁肉时,他双刀并用,节奏分明,竟有几分韵律感;看火时,他搬个小凳坐在灶前,时不时添块炭、拨拨灰,那罐佛跳墙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飘得满屋都是。



孙二娘几次挑刺,他却总能不卑不亢地应对。



说蟹肉拆得不够净,他便笑着道:“二娘说的是,只是这蟹是昨日才捞的,肉质紧实,若拆得太狠,反倒失了鲜味。不若这样,待会上菜时,边上配一碟姜醋,既能去腥,又能提鲜,知府大人想必喜欢。”



说肉茸捶得不够细,他便道:“我力气有限,确实不及二娘。不过方才尝了尝,这肉茸虽不够细腻,却因捶打时留了些许肌理,入口反而更有嚼劲。二娘若不信,不妨尝尝?”



孙二娘当真拈起一点尝了,眉头微蹙,半晌方道:“歪理倒是一套套的。”



话虽如此,竟也不再挑剔了。



这般折腾到申时末,孙二娘也看出端倪来了。



这曾阿牛表面恭顺,实则滑头得很,每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让人发不出火。她气得牙痒,可眼看宴席时辰将至,厨房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也只得暂且按下。



她狠狠瞪了杨炯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且等着,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便转身走到主灶前,系上围裙,亲自掌勺。



这一转身,杨炯便见识了什么叫“大师风范”。



但见孙二娘站在七星灶前,七八口锅同时开火,她却丝毫不乱。



这边锅中油热了,她左手颠勺,将腌好的鳜鱼滑入油锅,“刺啦”一声,金黄的油花溅起,那鱼身在热油中迅速蜷曲,竟真如松鼠翘尾般;那边汤锅沸了,她右手执勺,轻轻撇去浮沫,撒入一把火腿丝,动作行云流水。



最妙的是做文思豆腐羹。



孙二娘先将杨炯后来切的那碗豆腐丝用鸡汤焯过,沥干备用。另起一锅,下鸡油烧热,放入香菇丝、笋丝、火腿丝煸炒,再倒入熬了一日的顶汤。



待汤滚,她手腕一抖,将豆腐丝如天女散花般撒入锅中,那豆腐丝在滚汤中舒展摇曳,竟真如活了一般。



最后勾一层薄芡,洒几粒青豆,点一滴香油,但见羹汤清澈见底,各色细丝在其中沉浮,宛如一幅写意水墨。



杨炯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



他自认厨艺不差,前世为省钱常自己做饭,后来跟着导师做田野调查,走南闯北,也跟各地老师傅学过几手。



可今日见到孙二娘这手艺,方知天外有天。



这女子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刀工火候却已臻化境,便是御膳房的总管怕也未必胜过她。



可转念一想,杨炯又觉奇怪。



按理说,就孙二娘这手艺,莫说在润州,便是放在京城也是顶尖。她若愿意,去长安开个酒楼,日进斗金不在话下;便是想进宫当御厨,凭这身本事也大有希望。



看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甘心在这解府做个小小的厨房管事?



正思量间,忽听孙二娘喝道:“曾阿牛!发什么呆?把这筐萝卜拿去洗了!”



杨炯回过神来,忙应了声“好嘞”,挽起袖子去干活。



这一忙便忙到酉时三刻。



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却灯火通明,二十四道菜陆续出锅装盘,由丫鬟仆妇们用食盒提着,鱼贯送往正厅花厅。



那厢丝竹声隐隐传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正是宴饮正酣时。



待最后一道甜品“蜜汁火方”送出厨房,孙二娘长长舒了口气,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今日辛苦各位了。”她环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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