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将银币随手抛在苏知远面前,那银币落地发出清脆响声,滚了几圈,停在血泊旁。



“你们不是喜欢收购铜钱么?不是喜欢操纵物价么?”杨炯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可你们找错了对手,根本不懂金融的基本原理。如今百姓手中有你们为了收购铜钱发放的大额白银,今日他们便能用你们的白银兑换小额银币,加上本王的纪念钞,大小面额俱全。你们手里那些高价收来的铜钱……呵,怕是要砸在手里了。”



这话如惊雷炸响,庭中那些参与收购铜钱的富商齐齐变色。



周长明更是浑身一颤,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杨炯!你私铸钱币,这是死罪!”蒋浚嘶声吼道,“便是郡王之尊,也逃不过国法制裁!”



“私铸?”杨炯尚未答话,一直静坐饮酒的叶九龄忽然起身。



这位当朝左相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朗声诵读:“



门下



朕绍膺骏命,抚育万方。兹据枢密院、三司使司合议,江南首府金陵,工商繁盛,钱法滋弊。为革除积弊,便利民生,特准金陵试行《银币暂行条例》,以观后效。



凡官铸银币,皆准通行,与银两等价。



敕命同安郡王杨炯总领其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诵读既毕,叶九龄将圣旨递与杨炯,淡淡道:“陛下御笔朱批,用印俱全。蒋府尹可要验看?”



蒋浚踉跄退后两步,面如死灰。他身后一众官员、富商更是如丧考妣,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有的掩面哭泣,更有人两眼一翻,当场晕厥过去。



他们终于明白,这一局,从始至终都在杨炯掌控之中。高价收铜是饵,发放喜钱是网,而这银币新政,才是收网的致命一刀!



百姓手中既有纪念钞可用,马上又可兑小额银币,谁还会稀罕铜钱?待杭州铜钱一到,市面铜价必然暴跌。他们耗尽家财收购的铜钱,转眼就要贬值过半!



更可怕的是,这一进一出,百姓反而因兑换银币得利,只会感念杨炯恩德,谁还会记得他们这些“亏本”的富商?



这哪里是博弈,分明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不……不可能……”周长明喃喃自语,忽然扑跪在地,朝着杨炯连连磕头,“王爷!王爷开恩啊!草民……草民是猪油蒙了心,听信了蒋府尹的蛊惑,才……才参与收购铜钱!求王爷给条活路啊!”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其余富商纷纷效仿,跪倒一片,哭喊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王爷!小人也是被迫的!蒋府尹说若不参与,日后金陵再无小人立足之地啊!”



“都是他们逼的!苏通判说要断了小人的盐路!”



“赵都监威胁要查抄小人的店铺!”



……



一时间,庭中乱作一团。这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富商巨贾,此刻个个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恨不得将全部罪责推到官员身上。



杨炯冷眼旁观,待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纵容子女囤积居奇,按《大华金融法》第三条第五款:扰乱金融市场秩序,私铸货币,流三千里;造成严重后果者,斩立决。”



他顿了顿,自阿福手中接过长刀角宿,“锵”一声拔出半截。



“说吧。”杨炯目光扫过蒋浚等人,“你们打算推谁出来顶罪?是这些‘不懂事’的子女,还是你们这些‘教子无方’的父亲?”



孙维京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深深一揖,语气软了下来:“郡王息怒。下官教子无方,致使犬子做出这等糊涂事,实在惭愧。可否容下官将犬子带回,严加管教?日后定当闭门思过,再不敢犯。”



周长明也急忙帮腔:“王爷!今日是您大婚吉日,何必让这些琐事坏了兴致?草民……草民愿奉上黄金万两,明珠十斛,作为贺礼,恭祝王爷与王妃百年好合!”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行贿。



庭中不少宾客暗暗皱眉,心道这周长明真是昏了头。



杨炯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讥讽:“黄金万两?明珠十斛?周老板好大的手笔!可惜啊,本王要的不是这些。”



他猛地收笑,眼神陡然转厉:“本王要的,是金陵吏治清明!是百姓安居乐业!是这些蠹虫再不能祸害地方!”



蒋浚见软的不行,当即把心一横,冷笑道:“杨炯,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有罪,证据呢?就凭这些来路不明的假钞、工匠的片面之词,便想定朝廷命官的罪?



按《大华律》,未经三司会审,不得定罪!你今日私设公堂,已是违法!若再敢用刑,小心金陵军民沸腾,你收拾不了局面!”



“你威胁我?”杨炯挑眉,“你以为本王这些日子在金陵,就只是筹备大婚?”



说罢,杨炯击掌三下。



但见回廊暗处转出二十余名摘星处高手,每人手中或捧账册,或提木匣,鱼贯而入。



顷刻间,数十口箱子摆在庭中,内中账本、信件堆积如山。



一寸金取过最上一摞,双手奉与杨炯。



杨炯随手翻开一本,略扫几眼,面色渐沉,又翻开几封密信,眼中已凝起寒霜。



“好!好一个金陵府尹!”杨炯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刺骨,“明面上修桥铺路、秉公执法,背地里贩卖人口、鬻卖狱讼!大中祥符三年至五年,你经手拐卖幼童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女童九十一人,皆卖入勾栏瓦舍!



狱讼明码标价,死刑五千两,流刑三千两,杖刑五百两!



蒋浚,你这官袍之下,究竟藏了多少肮脏!”



蒋浚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炯又拿起另一本账册,看向赵宁:“赵宁,你掌管金陵兵马,却纵容部下劫掠商队,杀人越货。去岁三月,‘福昌号’商队十八口灭门案,是你手下第三营所为,劫得白银三万两,你分得一万五千两,可有冤枉你?”



赵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苏大强!”杨炯声音又提高了三分,“你主管刑名,却收受盐枭贿赂,为其大开方便之门。江宁府缉私缴获的私盐,有七成经你手重新流入市场。去岁盐税短缺八万两,其中五万两进了你的私库!”



苏大强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最后,杨炯的目光落在孙维京身上:“孙维京,你主管漕运,却在漕粮中掺沙换米,致使去岁运抵长安的漕粮三成霉变。更与粮商勾结,虚报粮价,中饱私囊。光端平二年一年,你贪墨的漕运银两便达十二万两之巨!”



一桩桩,一件件,如剥茧抽丝,将这些人光鲜官袍下的丑恶尽数揭开。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每一封密信都字字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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