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时,便是他们鼓动百姓闹事之机。”



亓官舒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一是惊那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王府大婚时作乱;二是惊杨炯刚到金陵不过数日,竟已将此事查得如此清楚。



这份手段与掌控力,着实令人心惊。



亓官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直视杨炯:“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已是表明态度,她知道杨炯找她来,是要她纳投名状。既如此,不如开门见山。



杨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夜色,冷哼道:“给你一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去黑市上收购铜钱。”



亓官舒一愣:“收购铜钱?那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杨炯转身,目光如电,“那就是不断推高铜价。”



“这是为何?”亓官舒满是不解,“既然对方在收购铜钱制造铜荒,你为何还要助长这股风气?”



杨炯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上,俯身凝视她:“这你不必知道,只需照做便是。我再强调一遍,目的是推高铜价,而不是大量购买铜钱。要分清主次,分清手段和目的!”



亓官舒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却仍倔强地回视:“你不信我?”



“不信便不会找你来办这事!”杨炯直起身,袖袍一拂。



“那你还瞒着我?”亓官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后悔了,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实在不该。



果然,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转冷:“亓官舒!咱们谈公事就谈公事,莫要掺杂你私人情绪!这事关乎金陵数百万百姓的生计,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你当这是儿戏么?”



这话如冷水浇头,亓官舒脸色一白,旋即泛红。



她垂下眼帘,沉默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是我的不对……我越界了。”



她心中懊恼,自己这是怎么了?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怎的在他面前就失了分寸?



是了,或许正因为是他,自己才存着那不该有的心思。可对于他这般人物来说,儿女私情岂是能随意表露的?这般失态,实在太不体面。



这般想着,亓官舒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正是那柄“观澜”折扇。



“我弟弟不懂事,这个还你。”



杨炯瞥了一眼,摆手:“不必了。既然送出去了,再要回来便显得我小气。这折扇是我父亲所赠,虽然材质不算上佳,但寓意却是极好,就当见面礼了。”



亓官舒闻言,沉默片刻,终是将折扇收回,低声道:“那我……就去办事了。”



说罢起身,福了一福,转身欲走。



“等等。”杨炯忽然唤住她。



亓官舒驻足,却未回头。



只听杨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得的温和:“家里的铜钱……别留了。”



亓官舒浑身一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她仍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掀帘而出。



待她离去,杨炯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已是子时。



“阿福。”杨炯唤道。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阿福忙进来:“少爷。”



“消息散出去了吗?”



“少爷放心!”阿福躬身道,“咱们家掌握着《金陵日报》《秦淮风月》等七家报馆,金陵城一半以上的印书坊也在咱们手上。我已吩咐各家掌柜,明日的头版头条都留空,随时待命。



另外,也让人在街巷、青楼、茶馆散布消息,说王府会在大婚时发放喜钱,稳定市价,共庆喜事。”



杨炯点点头,冷笑道:“这群人跟咱们打货币战争,无非就是想打咱们个措手不及,认准了明日一天咱们无法从别处调配铜钱,平抑铜荒。可他们却对金融一知半解,更是对权力一无所知。”



阿福听了,迟疑道:“少爷,可……可咱们确实没能力在一天之内从杭州调来大量铜钱啊。他们既然从上个月就开始谋划,金陵官场、权贵估计没一个干净的,他们岂会不知咱们的底细?



少爷如此做,岂不是将铜钱价格推得更高?到时候百姓更买不起米粮,民怨岂不更甚?”



“你呀!”杨炯好笑地虚点他几下,“此事过后,给我去中央银行走个职,学学什么是金融。不然以后你怎么给我带孩子?让人家小辈笑话!”



阿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少爷,能不去不?郑少夫人手底下可不好干,我还是在您身边伺候吧!”



杨炯摇头失笑,知府中人都怕郑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



当下正色道:“罢了,趁此机会,我与你分说分说。金融看似复杂,说白了,其实就两点最为要紧。”



“哪两点?”阿福凑近了些。



杨重新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第一,货币的基础是权力。没有权力背书,便没有货币信用。”



见阿福似懂非懂,他继续解释:“你看西方诸国,如今主要用白银做货币。为何?因为他们小国林立,若用铜钱,各国铜钱的样式、成色、重量皆不相同,贸易时便有大麻烦。所以他们宁愿用白银这种公认有价值的金属做货币。”



“可咱们不同。”杨炯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划,“咱们是大一统王朝,有朝廷权力做背书。只要朝廷规定铜钱的样式、重量、成色,这铜钱便能通行天下。你看出区别了么?”



阿福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货币的本质是权力信用?只要这信用在,即便是贝壳、石头也能做货币?”



“嗯,这个比喻虽极端,却道出了七八分真意。”杨炯微笑颔首,“所以咱们的铜钱,内里是朝廷信用在支撑。包括咱们在京城发放的国债、保险,皆是如此。那么,谁掌握权力?是那些金陵旧臣么?很显然不是!”



阿福恍然大悟,不过略一思索,又不解道:“那咱们何不直接在金陵推行银币?反正咱们家银矿多的是。如此一来,他们囤积的铜钱不就全砸手里了?”



杨炯摆摆手:“此事没那么容易。百姓用铜钱已历千年,骤然改用银币,必致金融混乱。所以新政才推行白银结算、铜银并行之策过度。



况且,如今新的高产作物尚未寻到,百姓生产力有限,贸然推行银币只会造成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那……”阿福挠头,又陷入困惑。



杨炯也不急,自身后书架取出一只锦匣,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五张长方形薄纸。



他依次取出,递给阿福:“看看这个。”



阿福双手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但见这五张纸大小不一,最小的约两寸长、一寸宽,最大的则有四寸长、两寸宽。纸质坚韧细腻,触手生温,显是特制。



最奇的是上面的图案,最小的那张,底色淡黄,正中画着一丛秋菊,花瓣用金粉勾勒,旁书“当五文”三个楷字。



第二张底色月白,画着芍药,题“当十文”;第三张底色浅碧,是绣球花团锦簇,题“当二十文”;第四张底色藕荷,寒梅数枝,题“当五十文”;最大那张底色绯红,一朵牡丹盛开,雍容华贵,题“当一百文”。



每张纸的四角皆有缠枝纹样,内里还有极细的暗纹,对着光看,可见“梁王府监制”五个微字。边缘处更有凹凸手感,似是用了特殊印制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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