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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晚风穿窗,吹得鲛绡帐幔簌簌作响,愈显静谧。



李漟见他不语,知他被说中心事,心中快意,步履轻快地走向殿外临湖的水榭。她赤足踏上冰凉的石阶,行至栏杆旁,俯身去看湖中倒影。



杨炯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那双玉足上。



但见月色如练,洒在她足背,映得肌肤莹白似雪,几片鹅黄花瓣沾在脚踝,随着她轻轻点地的动作微微颤动。



那足形纤秾合度,足弓优美如新月,十趾圆润如珍珠,趾甲上竟还淡淡染了层凤仙花汁,在月下泛着浅浅的绯色。



最是那脚踝,玲珑精致,似白玉雕成,踝骨微微凸起,线条流畅。此时她正以足尖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月光碎在涟漪里,竟分不清是水光还是足光。



“看够了么?”李漟忽然回眸,似笑非笑。



杨炯猛地回神,面上微热,强自镇定道:“谁看你了?我是在看湖里的鱼。”



“哦?”李漟挑眉,索性在栏杆旁的石凳上坐下,将双足浸入湖中。



湖水微凉,她轻轻“嘶”了一声,随即舒展开眉眼,足尖撩起一串水花,“这广泽湖的鱼,倒是养得肥美。只是不知……你何时对鱼儿这般感兴趣了?你不是最擅画花吗?”



杨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别过脸去,哼道:“画腻了不行?!”



李漟轻笑,也不理他,自顾自玩起水来。她先是双足并拢,轻轻踢踏,溅起细碎水珠;后又分开两足,左足画圆,右足画方,竟是在水中习字一般;忽而足尖绷直,探入深些的水中,勾起一截枯枝;忽而又缩回来,双足交叠,足背相蹭,拭去上头的花瓣。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明明是涤足这等私密事,由她做来却无半分忸怩,反有种睥睨天下的从容。



月色、湖光、玉足、美人,竟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杨炯虽别着脸,余光却忍不住瞥去。



但见那玉足在澄碧湖水中时隐时现,如双白玉鱼儿嬉戏;水波荡漾间,足踝转动,足趾蜷伸,每个细微动作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风情。更兼晚风拂过,将她身上酒气与淡淡茴香吹送过来,直叫人心神摇曳。



“杨炯。”李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爱好挺特别呀。”



杨炯心头一跳,强辩道:“胡说什么!”



“我胡说?”李漟足尖挑起一捧水,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有几滴溅到杨炯衣摆上,“那你方才盯着我的脚看什么?莫非是想起小时候,咱们在御花园池塘边摸鱼,我总踢你一身水的事了?”



这话倒是勾起了旧忆。



杨炯神色稍缓,哼道:“你还说!那次我新做的云纹锦袍,被你踢得全是泥点子,回府被父亲好一顿训。”



“那你后来不也报仇了?”李漟歪头看他,眼中闪过狡黠,“趁我午睡,在我脸上画了个大王八,害我被母后笑了三天。”



提及往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缓和了些。



杨炯不知不觉走近几步,靠在栏杆上,望着湖面道:“那时你哭得可惨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公主样子?”



“你还说!”李漟抬足便踢,水花溅了杨炯一身。



杨炯也不躲,任由水渍浸湿前襟,只摇头笑道:“外柔内烈的性子,从小到大都没变。”



李漟却不恼,反而将双足从水中提起,搁在栏杆上晾着。



那玉足沾了水,在月光下愈显晶莹,足趾微微蜷着,脚背上水珠缓缓滑落,留下蜿蜒水痕。



她以手支颐,斜睨着杨炯:“那你呢?伪君子性子,不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坏主意最多。”



“我那是机智。”杨炯挑眉。



“是是是,你最是机智。”李漟敷衍地应着,忽然足尖一勾,竟挑起一旁石案上的一只空酒坛。



那酒坛凌空飞起,直朝杨炯面门砸去。



杨炯眼疾手快,伸手接住,皱眉道:“又发什么疯?”



“试试你身手退步没有。”李漟懒懒道,忽又想起什么,坐直身子,“对了,方才那诗还没对完呢。地上那些酒字怕是要干了,可惜。”



“有什么可惜?”杨炯将酒坛放下,淡淡道,“斗气之言,不留也罢。”



“斗气?”李漟嗤笑,“你扪心自问,那些话,当真句句是气话?”



杨炯不语。



李漟也不追问,只将双足收回,抱膝坐在石凳上,下颌抵着膝盖,望着湖心月影出神。



半晌,忽轻声道:“其实我知道,鬼樊楼的事,你做得对。”



杨炯一怔,看向她。



月色下,李漟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那总是上扬的凤眸此刻微微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她依旧抱着膝,赤足踩在冰凉石面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着。



“那些宗亲背着做出如此天怒人怨的事,确实该杀,可……”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可……他们终究是这世上,与我血脉最近的人了。父皇母后去了,皇弟也去了,连妹妹们都……这深宫之中……”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杨炯心头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你还有我”,话到嘴边却成了:“你是大华天子,万民皆是子民。”



“呵。”李漟轻笑,抬眼看他,眼中竟有泪光一闪而逝,“是啊,我是天子,天子就该孤家寡人。”



她站起身,赤足踏在石阶上,一步步走向湖岸浅滩。



湖水没至脚踝,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忽然道:“你说,若我没有生在皇家,你会如何待我?”



杨炯跟在她身后,闻言脚步一顿。



李漟却不待他答,自顾自道:“我想,若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梁王嫡子,咱们或许就是寻常的青梅竹马。你会考取功名,我会在家绣花待嫁,等到及笄之年,你家来提亲,我羞答答地应了,然后凤冠霞帔,吹吹打打,嫁入你家门。”



她说得慢,声音里带着些微恍惚,仿佛真的看见了那样的场景:“然后相夫教子,偶尔拌嘴,你让着我,我哄着你,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老了儿孙满堂,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起小时候的糗事,笑彼此一把年纪还不正经。”



湖风拂过,吹起她未绾的长发,几缕发丝黏在颊边。



她回过头,眼中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湖光还是泪光:“杨行章,你说,那样的日子,好不好?”



杨炯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李漟却笑了,那笑里满是自嘲:“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是李漟,你是杨炯,咱们注定要在这条路上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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