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捞那书册,却只捞到一手泥水,他看着水中散开的纸页,眼眶竟有些发红,嘶哑着嗓子道:“这……这是真的?俺的罪籍……没了?”



另一个瘦高个刑徒踉跄着跪倒在河边,双手捧起一捧带纸渣的河水,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俺爹临死前还说,俺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这罪籍……如今……如今竟真的没了!”



洪必大见此情景,心中稍定,又提高声音道:“今日尔等随本官讨伐逆贼,功成之日,金银财宝、娇妻美妾,人人皆有!你们告诉本官,是愿窝囊死、穷死,还是愿搏一场荣华富贵?”



“艹!活了干,死了算!老子就不信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干!”人群中,一个脸上带着刺面的汉子猛地高举长刀,大声怒吼。



这汉子原是个盗匪,因劫了官银被判了斩监候,如今见罪籍已消,又有荣华富贵在前,早已没了惧意。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一个身着囚服的文士模样的刑徒也嘶吼起来。



他原是个秀才,因传了几句帽妖之事,议论了几句李漟,便被诬陷通敌,判了终身监禁,此刻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俺要富!俺要娇妻美妾!”一个矮胖的刑徒挥舞着手中的短刀,脸上满是贪婪的神色。



他本是个农户,因欠了地主的债还不上,被诬为盗贼,关在大牢里吃了三年苦,此刻满脑子都是钱财与女人。



洪必大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刑徒,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一甩袍袖,溅起大片水珠,朗声大笑:“那还等什么?弓箭扑城,床子弩上墙!随本官攻入皇城!”



四千刑徒齐齐应和,声音震得周遭的树木都微微晃动。



不等士兵指挥,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弓箭,朝着城头射去。



有的刑徒从未射过箭,箭矢刚离弦便落进了护城河中;有的虽有些准头,却也只射到城墙半腰,“当”的一声弹开。



可四千人一同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般朝着城头飞去,纵使大多落空,也让城头上的守军绷紧了神经。



数十名精兵推着床子弩来到阵前,这床子弩足有一人高,弩箭粗如儿臂,箭头闪着黑亮的光泽。



精兵们合力绞动弩弦,“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待弩弦绞满,为首的精兵大喝一声:“放!”



弩箭如流星坠地,朝着城头射去,虽未射中守军,却“轰”的一声钉在城墙之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城头上,奉天卫大将军石叔猛正紧盯着雨幕中的刑徒队伍。他身着厚重的玄铁甲胄,雨水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滩水洼。



见箭矢如飞蝗般射来,他当即怒吼:“快!举盾!”



守城的士兵早已严阵以待,闻言立刻举起手中的铁盾,“哗啦啦”的声响过后,一排铁盾如城墙般挡在身前。



箭矢射在铁盾上,“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有的箭矢甚至穿透了盾面,露出半截箭杆,却也伤不到士兵分毫。



一轮箭雨过后,石叔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厉声下令:“还击!”



守城的士兵皆是百战精锐,虽看不清雨幕中刑徒的具体位置,却能根据箭矢的来向与声响判断大致方位。



他们当即张弓搭箭,找准空隙便射了出去。



箭雨朝着刑徒队伍落下,惨叫声瞬间响起。



有个刑徒刚要举起弓箭,便被一箭射穿了咽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混着雨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片积水。



他瞪大双眼,手中的弓箭“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身体缓缓倒下,很快便被后面的刑徒踩在脚下。



另一个刑徒被一箭射穿了肩膀,他惨叫着想要后退,却被身旁的同伴推了一把,踉跄着朝前扑去,又被一箭射穿了胸膛。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洪必大见刑徒伤亡渐增,心中一急,当即下令:“拆门板!以门板为盾,递进射箭!”



刑徒们闻言,立刻朝着街边的民房冲去。有的民房门板是木质的,刑徒们合力一推,“吱呀”一声便将门板拆了下来;有的门板钉得牢固,刑徒们便用长刀砍断门闩,再合力扛起门板。



不多时,数百块门板便被拆了下来,刑徒们三人一组,两人扛着门板,一人躲在门板后,朝着城头缓缓推进。



雨水打在门板上,“噼啪”作响,守城的箭矢射在门板上,虽能钉入,却也伤不到躲在后面的刑徒。



与此同时,李溟已领着四千刑徒赶到了龙首河上游。



此时的龙首河早已因大雨而暴涨,河水浑浊如泥浆,裹挟着枯枝败叶往下游奔涌,发出“哗哗”的巨响。



雨势愈大愈急,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两人对面而立,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说话也需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才能勉强传到对方耳中。



李溟翻身下马,雨水顺着她的玄色劲装往下淌,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愈发纤细,可她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指着河岸两侧,朝着身旁的精兵大喊:“快!装沙袋!截断河流,将河水引至西华门!”



数百名精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从身后的马车上搬下麻袋,分给身旁的刑徒,又指了指河边的泥沙,示意刑徒装袋。



刑徒们虽不知此举的用意,却也不敢怠慢。毕竟罪籍已消,只需听从命令,便能搏一场荣华富贵。



他们蹲在河边,双手往泥沙里一刨,便将泥沙装进麻袋中,有的刑徒嫌速度慢,甚至直接用嘴咬着麻袋口,双手快速往袋中装泥沙。



雨水打在他们的背上,泥沙混着雨水沾在他们的身上,可他们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装着沙袋。



精兵们则负责指挥刑徒将沙袋运往河道中央。



有的刑徒扛着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河水中,河水漫过他们的膝盖,冰凉的河水冻得他们牙关打颤,却也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有的刑徒两人一组,用扁担挑着沙袋,在河水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沙便往下陷几分。



雨声、呼喊声、沙袋落水的“噗通”声混杂在一起,在龙首河上空回荡。



不多时,数百个沙袋便在河道中央堆起了一道矮墙,河水被截断,只能朝着两侧漫溢。



李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河水,冰凉的河水漫过她的指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水位在不断上涨。



她直立起身,朝着身后的精兵大喊:“快!准备船只与火油!待水位漫至腰部,便借着水势,往西华门纵火!再将轰天雷与撞木都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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