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已经被卸下,随意丢弃在一旁的角落里,如同弃履。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沾满酒渍和灰尘的灰色便衣。



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的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酒坛。



坛口对着嘴。



他仰着头,张着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酒液,如同瀑布般,从坛口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喉咙。



更多的酒水,因为他喝得太急、太猛,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脖颈,一路流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洇湿了他身下冰冷的地砖。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辛辣刺鼻的酒气,如同实质的烟雾,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那气味浓烈到让站在门口的陈武,都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胃里一阵翻腾。



陈明的身旁。



不,应该说,他的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酒坛的碎片。



大大小小,厚薄不一。



有完整的坛底,有锋利的瓷片,层层叠叠,铺满了地面,几乎让人无处下脚。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而凄凉的冷光。



空了的,满的,半满的,更多的空坛子,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看到这一幕。



陈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大哥……”



陈武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陈明没有回应。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啪嚓!”



他随手将手中那只已经彻底空了的酒坛,朝着旁边随意一丢。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酒坛砸在那些早已铺满地面的碎片上,碎裂成更细小的瓷片。



坛子里残余的最后一点酒水,也终于完全泼洒出来,混合着灰尘,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短暂的水痕,然后迅速被干燥的地面吸收,只剩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陈明的手,又摸向了身边。



那里,还有未开封的坛子。



他的眼睛。



陈武看得清楚。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如寒星、如烈火,能令敌人望之胆寒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蛛网般的血丝。



通红。



肿胀。



显然是哭过。



此刻没有人能理解陈明的悲痛。



恩师被刺杀。



妻儿在千里之外的汴梁,被人以卑劣的方式害死。



凶手却是义兄熊山的妹妹、父亲……



这种情感上的撕扯与背叛,这种恩义与血仇交织的剧痛……



就像一个人,被活生生地扔进了最深、最冷的深渊。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寒冷。



脚下是滑腻的、深不见底的淤泥。



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呼喊,都抓不到一根稻草,听不到一点回音。



能感受到的……



只有无边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纯粹的绝望。



当年。



大明从余杭走出来,以为心爱的姑娘“秀秀”死了的时候……



是熊山。



是他那个豪爽义气的义兄,拖着他去喝酒,一坛又一坛,陪着他醉,陪着他疯,陪着他骂天骂地,最后硬生生地,用酒,用兄弟的情义,将他从那个悲伤的泥潭里,一点点地拖了出来。



可如今……



带他走出深渊的兄弟,其亲人,却是将他推入另一个、更深更痛深渊的推手。



陈明的手,抓住了又一个酒坛的泥封。



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啵”的一声轻响。



泥封被揭开。



浓烈的酒气,瞬间再次弥漫开来。



他仰起头。



坛口对准嘴巴。



“咕咚……咕咚……”



烈酒,再一次,如同灼热的岩浆,烧过他的喉咙,灌入他的胃,试图麻痹他的神经,焚烧他的痛苦。



只有醉。



只有彻底地醉过去,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忘却一切……



才能获得那短暂到可怜的一丝喘息。



才能暂时逃离这噬心蚀骨的剧痛。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陈明机械般地、近乎自虐般地灌着酒。



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心口那阵阵揪痛。



然后,他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封书信。



“大哥……”



“小莲姐来信了。”



“胜哥也来信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明依旧毫无反应,只是灌酒,继续说道:“小莲姐说她在汴梁等你。”



“胜哥说……”



“已经准备好了,废物大武朝该改姓陈了……”(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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