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塔法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保持着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大武军营的方向,轻声道:“您只需……看好便是。”



两人说话间。



大武军阵,缓缓分开。



三十万边军,像一道厚重的铁闸,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头红马,从裂口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金甲。



很亮的金甲,在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晨光下,依旧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右手拎着一柄巨斧,斧刃宽阔,斧柄粗长,斧身上刻着踏火麒麟的纹路,麒麟活灵活现,神态狰狞。



对方走出来。



无论是大武这边的士兵,还是对面黑压压的大辽军阵,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都没落在那身耀眼的金甲,或是那柄骇人的麒麟巨斧上。



他们看的,是他的头。



他没有戴头盔。



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就那么披散着,在带着血腥味的晨风里微微拂动。



额头上,系了一条布。



白布。



白得刺眼,白得夺目。



这抹白色,比他身上那套价值连城的金甲,更扎眼,更让人心头一沉。



白布下面,是一双眼睛。



赤红。



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红了,烧透了。



忠武王——



陈明!



他出来了。



两军对垒,数十万人马,刀枪如林,杀气盈野。



可就在这道身影出现的刹那,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了,连战马都忘记了打响鼻,连士兵手中紧握的刀枪,都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碰撞的欲望。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人肺腑都压碎的压抑,沉甸甸地笼罩在整片战场上空。



这死寂,没持续太久。



穆斯塔法提气,开声。



声音像滚雷,隆隆作响,硬生生撕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明!镇辽王已死,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吗?!”



话音如锤,砸在每一个大武士兵的心上。



“嗡”的一声。



无数士兵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悲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再看向对面那些辽兵时,眼神里只剩下刻骨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仇恨!



战场正中。



陈明缓缓抬起了眼。



额前白布下,那双赤红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片刻诡异的安宁。



他缓缓开口,话语有些嘶哑,却清晰得可怕:



“今日……”



“不破辽国国都,吾誓不为人!”



声音不高。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风声,钻进了穆斯塔法的耳朵里。



穆斯塔法先是一愣。



随即,他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胜券在握的得意:



“陈明!你与田屠,倒真是师徒情深!”



他笑声一收,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冰冷的、带着残忍意味的弧度:



“不过……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



他盯着陈明,一字一顿,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你的妻子,叫张婉儿。儿子,叫陈涵,对吧?”



“今天是你妻儿去大相国寺的日子……”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面那道身影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变化,然后才从鼻腔里哼出两声冷笑:



“哼哼……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告诉你,陈明!”



“这是你大武朝的丞相吕慈山投靠我们大辽,亲口说出来的!”



“现在算算时辰……”



他的话语变得如同冰锥,狠狠凿向陈明:



“你的妻儿……怕是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了!”



“真是便宜了他们……”



穆斯塔法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虔诚的惋惜,“能有幸服用我师尊留下的‘蝉蜕’……”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这一刻。



“呼……”



天地间,似乎起风了。



不是错觉。



一股冰冷、肃杀、仿佛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过战场。



战场正中。



那道头系刺眼白布、身着灿灿金甲的高大身影,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骤然僵住。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白布下,那双原本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彻底变了。



猩红。



如血。



像两团在极致的冰冷中燃烧起来的、毁灭一切的烈焰。



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数十万人的目光之下。(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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