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身体。



第三次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卧室的光线已经变成暖橘色了。



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一条条的白变成了一条条的金,照在地板上像一根根发光的琴键。



吴媄珩睁开眼睛,觉得脑袋比早上轻了不止一倍,太阳穴也不跳了,身上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软感退了大半。



她试着抬了抬手臂,有力气了。



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早上扎针的地方,小小的一个红点,周围一圈淡淡的淤青,按上去有一点点疼,但不碍事。



她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转头看向床侧。



陈浩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剧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正偏头看着窗外。



夕阳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成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他大概感觉到了动静,转回头来。



“醒了?”



吴媄珩点了点头,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比早上凉了很多,虽然还有一点微热,大概三十七度出头的样子,但已经不到需要输液的程度了。



“烧退了。”



陈浩站起来走近,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比了比温度。



他手背贴上来那一下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那个一直微微绷着的嘴角松了下来,整个人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批准了放松。



“老张说退了就没大问题了,”他说,“但你今天明天不能出工,我已经让许情把你的戏份往后调了两天。



你安心歇着,别想片场的事。”



吴媄珩靠回枕头上,陈浩弯腰把另一个枕头拿起来在她背后叠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单上摊开的双手,指尖还有些凉,但掌心和腕部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



“江采萍这个角色,”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早上清晰了很多,“我又想了一下,她独居在梅林里那些年,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花落,日复一日。



剧本里的台词写她‘对月独酌、披衣数寒更’,我一开始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忍受那么长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光。



现在觉得可能就是因为太长了,长到像一条隧道看不到出口,人就只好把自己缩起来,裹紧一点,假装不冷。”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自己的影子。



夕阳把她拢在一个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的手在被子上面慢慢攥紧又松开。



陈浩在床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听她说。



“所以她后来在宫宴上舞剑的时候,那种凌厉和锋芒——我觉得不是她性格里的东西,是她攒了好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不跟杨玉环争宠,不是不想争,是不知道该怎么争。



一个人独自待太久的人,早就忘了怎么在人群里站直了。”



陈浩安静了几秒。



夕阳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他的轮廓在那种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你把这个人物吃透了。”他说,“江采萍在历史上留下的记载很少,《旧唐书》里不过几句话,《新唐书》多了几行,再往后就全是文学想象了。



我写剧本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把她写成一个‘可怜人’。



她不是可怜,她是一种选择。



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活,哪怕那条路很窄。”



吴媄珩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梅妃的一生确实寂寥,”陈浩说,“但你刚才说了一个对的东西——她攒着的那口气。



那口气比任何宫斗的手段都有力量。



你演她的时候守住那个东西就行了。



戏里的寂寥是剧本赋予的,戏外不用。”



吴媄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戏外不用”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特殊的重音或者停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



但她的耳朵抓住了那几个字,像抓了一把从暖气片上摘下来的栗子,热乎乎的攥在掌心里舍不得放。



她没有接话。



卧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橘黄渐渐变成暗金,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束越来越斜越来越长。



陈浩站起来把剧本收进帆布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弯的弧度很浅,但目光里头有一种笃定的、让人相信明天还会再来的东西。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教你舞剑的最后一式,说好的。”



吴媄珩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那个笑容像一束温和的光打在她心上,把她今天一整天发烧带来的昏沉和脆弱都照得透亮。



她抿着嘴角也笑了一下,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一下头。



陈浩带上门出去了。



楼梯上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从重到轻,越来越远。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吴媄珩一个人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夕阳的余晖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被面上,落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今天老张扎针的那块手背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红点。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的节奏快了一点,但很稳。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只空碗。



白粥的痕迹在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膜,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柄朝着她的方向。



她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米的清甜味还留着一点残存的温度。



她把碗放回去,躺平看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这场病生得值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要学舞剑的最后一式,要重新站在片场里,要穿上那身素白的唐装站在梅林里。



但今晚,她可以安心地睡一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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