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一一回应。



声音不高。



却极稳。



他走得很慢。



却走过了整条主街。



走过了西市。



走过了东市。



走过了城墙根。



最后,他回到城主府侧门。



两条鱼还在手里。



已经不怎么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把鱼递给守门的年轻人:



“拿去,熬汤。”



年轻人接过,眼睛发红:



“先生……”



郑毅摆手。



转身进门。



身后,年轻人忽然喊:



“先生!”



郑毅停下。



年轻人声音发抖:



“俺们……俺们都等着您好起来……”



郑毅没回头。



只是抬手,轻轻往后挥了挥。



“嗯。”



“我知道。”



鸿运城冬日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昨夜还只是寒风裹着细碎的冰渣打在瓦片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城墙垛口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花不大,却密,落在青石板上没立刻化开,反而把整条主街铺成一条泛着冷光的灰白绸带。街边早点摊的炭火烧得更旺,热气把雪花在半空蒸腾成白雾,豆腐脑的卤水香和油条的麦香混在一起,钻进每一个刚推开木门的院落。



郑毅站在城主府最高那间耳房的窗前,左手扶着窗棂,右手还握着昨天没写完的卷宗。窗纸被昨夜的冷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薄霜,用指尖轻轻抹开一条缝隙,就能看见外头街巷里渐渐多了起来的身影——有挑着空箩筐去菜市的妇人,有牵着孩子去学堂的父亲,有拄拐的老人颤巍巍地往早点摊挪。



他看得极认真,像在数人头,又像在数这座城还缺了些什么。



身后脚步声响起,郭天佑推门进来,肩头和发顶都沾着雪花,盔甲外披了件油布蓑衣,还在往下滴水。他抱拳,声音带着外头带来的寒意:



“先生,早间城西的王婶又送了两斤刚炸的油条,说是给您暖胃。俺放厨房热着了。”



郑毅嗯了一声,没回头:



“城东那条窄巷,昨夜雪大,低洼处的积水结冰了没有?”



郭天佑一愣,随即答:“结了。俺天没亮就带人去撒了炉灰,还在巷口钉了两块木牌,写着‘路滑慢行’。”



郑毅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郭天佑被雪水浸湿的靴子上:



“靴子湿了就去换。冻伤了脚,冬天打仗更麻烦。”



郭天佑挠挠头,嘿嘿一笑:“先生还管这个……俺这双脚,冻裂过好几回,早习惯了。”



郑毅没接这话,只是把手里卷宗递过去:



“昨夜改了第三稿。你拿去,让赵三槐、郭守正、枯莲真人他们都看一遍。今日午时,在正厅议事。”



郭天佑接过卷宗,低头扫了一眼封皮上四个墨字——《鸿运新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翻开看内容,只郑重抱拳:



“是。”



郑毅挥挥手:“去吧。顺路把王婶的油条端来,我饿了。”



郭天佑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只剩窗外雪花落瓦的细碎声。



郑毅重新坐回桌前,把砚台推近些,提笔在卷宗末尾添了最后一条:



“凡修士以术法伤及凡人肢体,无论有意无意,伤一人者,断其一臂;致死者,废其丹田,流放黑水河上游荒原,永不许踏入鸿运城半步。”



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最终落下一个圆润的句点。



他长出一口气,把卷宗合上,压在铜镇纸下。



铜镇纸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亲手写的:



“修士为城之刃,凡人为城之骨。刃可利,不可伤骨。”



午时。



城主府正厅。



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盆沿,映得十二根朱漆柱子都泛出暖红。厅中央的长案上摆着那份《鸿运新律》,案前一字排开十二把太师椅,椅背雕着简单的云纹,却擦得锃亮。案后是郑毅惯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椅垫新换了厚棉,靠背上搭了条羊毛毯。



门推开时,一阵夹雪的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先进来的是赵三槐,断腿已经能勉强落地,走路仍旧一瘸一拐。他怀里抱着个铜手炉,炉盖上还冒着热气,一进门就嚷:



“先生!外头冷死人了!俺给您带了个炉子,捂捂手!”



郑毅抬头,看见他冻得通红的鼻头,嘴角微弯:



“放案上吧。你腿伤没好,别站着。”



赵三槐嘿嘿一笑,把手炉搁在案角,自己一屁股坐在最靠近炭盆的椅子上,伸出冻僵的手在火上烤。



紧接着进来的是郭守正和郭雄两兄弟,两人须发都白了大半,却腰杆挺得笔直。郭守正手里捧着个漆盒,盒盖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新抄的律文抄本。(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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