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朝廷不满,对朝廷不满,就是大不敬"。



第四根钉子,"可以理解",钉在了他的后心。这一根最要命,因为它是在场的同僚们听的。他们听见了,"徐忠的爹受了不公,徐忠心里有气,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理解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忘不了,就是一颗种子,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四根钉子,钉完收工。



朱樉不说话了,窗口里只剩下那张麻脸的沉默,和沉默背后隐约可闻的、极其细微的笑声,像一只猫在舔嘴唇。



徐忠缓缓转过头。



几个同僚和下属面色古怪,有的低着头,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尖,好像靴尖上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副仪卫周贵,跟徐忠同年入府,同一天当值,同一口锅里吃了三年饭的兄弟,此刻正低着头,嘴唇翕动,像在念经。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徐忠太熟悉了。周贵每次犯了错不敢认的时候,就是那个动作:摸刀柄,又放下。



还有那个新来的小旗,姓赵,名字徐忠都还没记住,正用一种徐忠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庆幸。庆幸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他,庆幸他爹不是徐大用,庆幸他不需要替一个被朝廷遗忘的功臣背负二十年的沉默。



那种怜悯,比嘲讽更让人受不了。因为怜悯的意思是:你完了。



你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拼命掩盖的东西,被一个疯和尚三言两语就扒了个干干净净。就像你穿了一辈子的体面衣裳,让人一把扯下来,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底衣,和底衣下面满身的伤疤。那些伤疤你藏了二十年,有的已经结了痂,痂上又长了新肉;有的还在渗血,血渗进底衣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邦邦的壳,像一副穿在身上的铠甲。



可这副铠甲,护不住你了。



徐忠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担任潭王府仪卫正这样的要职,靠的不只是承袭父荫。更多的是靠他自己。



从小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刀枪剑戟,弓马骑射,样样拿得出手。十八岁入王府当差,从最底层的仪卫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在石头上刻字。靠着真刀真枪的本事,在一众功臣子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了潭王身边的红人。



他还记得入府第一天,爹亲自替他束了甲,把护心镜的皮绳一寸一寸地勒紧,勒到肋骨发酸。爹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勒皮绳的时候,那些茧子刮在皮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枯叶落在石板上。



束完甲,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头顶的缨枪到脚底的铁钉,一寸都没放过。然后爹点了点头,只说了四个字:"别给徐家丢人。"



没有拥抱,没有嘱托,没有"注意安全",没有"想家就回来",就这四个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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