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长沙的风跟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



长沙的风是湿的,裹着水汽,像一只湿漉漉的手掌捂在嘴上,闷得人喘不上气。



从叶伯巨到今夜,不过半年。



今夜他坐在软轿里往潭王府去的时候,轿子颠了一下——



左边的轿杠让一块石子硌了。



膝盖撞在轿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上面还有午门外跪出来的旧伤,天阴就疼,疼起来不是针扎——



针太细了,体会不到那种酸——



是锥子,一把钝了口的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骨头缝里拧。



他伸手掀开轿帘一角,看了看外头——



夜色浓得跟墨似的,星月全无。



潭王府的灯笼在远处晃着,橘红色的光,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



回廊下的风灯让风吹得直转,光影在廊柱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在转经。



他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轿子又颠了一下。



这回他没撞膝盖——



学乖了,把手撑在轿壁上——



可心里却颠出了一桩旧事。



半年前,他第一天到潭王府上任,潭王在正殿设宴款待。



席间,一个端酒的丫鬟失手打翻了酒壶,酒水泼在了潭王的袍角上。



潭王笑了笑,说"无妨",然后让丫鬟退下。



第二天,赵好德在后院的井里看见了那个丫鬟的尸体。



他当时就想上书。



奏章写了三页,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叶伯巨的脸浮了上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他把奏章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和墨混在一起,像一滩化不开的夜色。



他用那方墨磨了半壶水,写了一封家书——



寄给在京城的旧友,只问了一句:"近来京城天气如何?"



旧友回信说:"京城无雪。"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京城再也不会下雪了。至少在他赵好德活着的时候不会。



从那以后,他再没写过奏章。



"不知殿下召老臣前来——"



赵好德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有何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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