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间隙,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两个吵完架的人之间的沉默——空气里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兄弟之间才有的、又亲又隔的涩。



就像一颗松动的牙,你明知道它在那儿,舌头偏要一遍一遍地去顶——不疼,但硌得慌。



朱梓坐回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啪、啪、啪"——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只漏壶在慢慢数着滴。



他敲一下,烛火就晃一下;再敲一下,影子就颤一下。



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看那样子,像是方才那场暴怒从来没发生过似的。



朱柏站在窗边,没说话。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湘江方向隐隐有几点渔火,忽明忽暗,像溺水的人眨眼睛。更远处,长沙城的轮廓隐在天际线下,城墙垛口一个接一个,像一排齐齐整整的牙齿,咬着半轮残月。



月亮让薄云遮了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剪了一半的纸。



他忽然想起了荆州——荆州的城墙上也有垛口,也咬着月亮。不过荆州的月亮比长沙的亮,因为荆州的风比长沙的干,没有这股子湿漉漉的水汽糊着。



他摇了摇头,把荆州的月亮甩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家的时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拢了拢——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什么——然后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袖子里揣着几卷书,从荆州带来的,卷角都磨毛了。指尖碰到书卷的边角,像碰到了一个老朋友的手——凉的,但是熟。



他就这么站着,等。



黄俨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方才两位殿下吵架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他学到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主子吵架,奴才消失。



不是真的消失,是装作不存在——眼珠子不动,嘴巴闭上,呼吸放到最轻,连影子都收着。



这会儿他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搁着证词和那方金印,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



可他不敢换手,更不敢把托盘放下——



万一哪位殿下突然要看,他要是慢了一拍,吃的就是铁骨朵。



他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脚底板麻了,像踩着两块砖头。



金印压手。



十五斤的纯金,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不敢低头看——怕看了就移不开眼。金子这东西,看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两眼就想摸,摸了就想……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奴才的命比纸薄,金子比命重。不碰,才活得长。



片刻之后,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内使那种小跑的"啪嗒啪嗒",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的"咚——咚——咚——",中间还夹着竹杖点地的"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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