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记得一件小事:有一回宫里设宴,二哥喝多了酒,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八哥的脑袋,笑着说"老八啊老八,你这个窝囊废"。



八哥当时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那红,不是害羞——是憋出来的。



一个十几岁的亲王,让亲哥当众拍脑袋叫窝囊废——



这种耻辱不会随时间消退,只会像根钉子越扎越深。



八哥后来在长沙城里作威作福,说不定跟那颗钉子有关——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而证明的方式,就是欺负比他更弱的人。



朱柏到长沙这些日子,亲眼见了不少——



街市上,潭王出巡,百姓跪避不及,马蹄踏翻了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豆腐碎了一地,老头趴在地上磕头求饶,潭王在轿子里笑出了声。



城墙根下,潭王的新宠看中了民家的小院,第二天那户人家就被衙役赶了出去,连锅碗瓢勺都没让带。



长使司的属官挨了打不敢吭声,府中的内使让铁骨朵砸破了头还要跪着谢恩——



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窝囊废"在证明自己不窝囊?



可这终究只是猜测。朱柏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深想下去,他会在八哥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朱柏又何尝不是?从荆州一路逃到长沙,说是投奔兄弟,实则是走投无路。



他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摁得又快又狠,像摁一只叮在皮肤上的蚊子——摁死了,血留在了手心,是自己的。



想不通归想不通,正事还得办。



"王兄——"



朱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朱梓的肩头。



掌心底下那块骨头硬邦邦的,绷得跟铁似的——



那是气还没消的肩,一碰就知道——



他稍微用了点力往下压了压。



"稍安勿躁,听小弟一言。"



朱梓没坐,但也没甩开他的手。肩头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余怒未消——但总算没再拍桌子。



这就算给了面子。



"这个葬礼——"朱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不是为二哥而办。"



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八哥脑子里落了地,才接下去:



"是办给活人看的——办给父皇看的。"



朱梓一愣,眉头皱了皱,嘴里"嗤"了一声,想反驳,没找着词。



朱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父皇自幼失亲,半生孤苦,对血脉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父皇的旨意一天没宣读,二哥就还是大明朝的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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