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李友直反应之快、出手之准,全然不像一个整日在城门口查验路引的杂役——那份冷静,那份果断,那份在千钧一发之际捂住黄俨嘴巴的准头和力道,不是一个普通的城门杂役该有的素质。



张信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李友直消失的方向。拇指在刀镡上停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指尖因为按压用力而微微泛白,松开之后血液重新涌上来,把指尖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城门杂役,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嘴唇的翕动幅度极小,只有骑在他身下的黑马能感觉到主人身体的微微起伏,“能入得了老和尚的法眼,此人果然是不同凡响。”他说“老和尚”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倒像在说一条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的老毒蛇。



夜色渐深,江风转凉。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苇穗在月光下摇曳成一片银白色的波浪,像是在附和什么不便明说的话。



张信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中,北平布政使张昺和都指挥使谢贵密谋抓捕燕王朱棣时,正是这个库吏李友直抢先一步向燕王告密,让朱棣先发制人,诱骗张昺和谢贵进了燕王府的正堂。就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朝廷精心布局的削藩之策便已前功尽弃、一败涂地。张昺和谢贵的人头随后被悬挂在北平城头示众三天三夜,北风把他们的头发吹成了乱草。



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暗处轻轻一推手指,便推动了整个王朝的命运。这世上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就是那些没有品级的、整日低头做事的人,他们像墙角的老鼠一样不声不响,可偏偏是这些人,在最关键的时候,能用他们那不起眼的牙齿咬断大梁。



料理完了黄李二人,张信的目光越过岸边拥挤的船只,落在一艘静静泊在码头最边上的小船上。码头上数百艘船,看过去眼花缭乱——有高桅的货船,桅杆顶上还挂着没有完全落下的商旗;有阔舱的粮船,船舱盖板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扛下船的麻袋;有彩绘的客船,船头雕着栩栩如生的海兽头。舟楫相连,桅杆如林。



张信的目光从所有这些喧嚣热闹的船只上一一扫过——高桅货船太招摇,阔舱粮船太笨重,彩绘客船太显眼——然后停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艘再寻常不过的乌篷船,船身窄小,篷布陈旧,被江风吹得微微鼓动,跟码头上所有的渔船一个模样。别的船都在忙着装卸货物,挑夫上上下下,船头船尾人声嘈杂,不时有水手互相吆喝。只有那一艘小船静静地停在那里,桨橹横放,纹丝未动。船上没有点灯,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人在走动。



张信的视线一落在它身上,就再没有移开过。他已经猜到了——秦王必定就藏在里面。他判断的逻辑很简单:聪明人藏身,从来不会选最隐蔽的角落——角落太容易被翻,一翻一个准——他们会选最平淡无奇的地方。平淡到谁也不会有兴趣多看一眼,平淡到你从它身边走过十次都不会觉得那里藏着人。满船的喧嚣里只有这一艘沉默如石,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也没有派兵去扣船,没有命令任何人去盘查,因为他知道真正值得他尊敬的人,从来不值得他侮辱自己的智商。



“驾!”



张信双腿一夹马腹,驱马上前。马蹄在石板上踏出几步清脆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出去很远,船上的灯火似乎都跟着暗了一暗。那艘乌篷小船就有了动静——船桨一摇,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在等他靠近似的。桨片入水时无声无息,只激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涟漪还没有荡开就被船身压碎了。可见划船的人水性极好,手劲极稳,是个在水上活了一辈子的行家。



船头调转,缓缓驶离了岸边——不快,但每一个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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