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儿子的泪就是他的脸面,她这个当娘的不能戳破。



“你受了委屈从来不回家告状,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爹活着的时候不跟你说,你爹没了之后也不跟我说。”



“自从你爹过世以后,”她缓缓说,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六年的自责,每一个字都是从心的最深处翻出来的,翻出来的时候还沾着血丝,“我这些年醉心于青灯古佛,整天就知道烧香念经,对你疏于照料。



你不回家吃饭,我没问。



你夜不归宿,我没问。



你在衙门里受了什么委屈、得罪了什么人、被谁穿了小鞋,我通通没问。”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忽然停了下来,像是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片刻,她才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你的心里……一定很恨我这个老婆子吧。”



张信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母亲眼角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从眼角往两鬓放射,像一把半开的折扇。



他看见母亲满头的青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尽数变成了白发。不是那种有黑有白的花白,是白得彻底的白,像腊月的雪落在冬天的枯枝上,连一根青丝都找不到了。



他恍惚记得,上一次仔细看母亲的头发时,还是有黑有白的。



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裹着一副干瘦的身躯,领口大了一圈,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垂下来。母亲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树干已经空了,可她还站着。



长明灯的光落在那些银丝上,白得耀眼,白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发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出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回去。逼回去,又涌上来。再逼回去。



他伏下身,额头碰在母亲膝上。母亲的膝盖瘦得硌人,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可他觉得那是此刻世上唯一能靠得住的地方。小时候他摔倒了,也是往这个地方跑。



“回禀母亲大人……孩儿知道您的难处。”



他哽咽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粒一粒挤出来的,挤出来的时候喉咙生疼。



“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怨言。”



张母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儿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头浓密的黑发里,竟然也夹了几根白丝,藏在发旋边,在长明灯下闪着冷冷的银光。她的儿子也老了,才三十出头就有了白发。



她忽然想起来,他爹三十出头的时候也有白发了。那几根白头发长在太阳穴边上,每天早上他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都想去拔,她总说拔一根长十根,不许他拔。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想拔也拔不了了。



她的眼眶红了。那只失明的左眼虽然干涩无泪,可眼眶也红了,红得从灰白里透出几分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哭出声来。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在佛堂里绕了两圈,才慢慢散去,像一只倦极了的老猫在角落里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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