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书房,他重新换上官服。



补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银质腰牌重新系回腰间,冰凉的银面隔着衣料贴住身体,竟然让他觉得有了些许暖意。



他对着铜镜正了乌纱帽,拢了衣领,系紧束带,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出门前如出一辙——



不,比往常更认真,更仔细。



他需要这张从容的皮把里面的东西牢牢裹住。



不同的是镜子里那张脸。



面色灰败,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两团青黑,眉宇间的阴郁像一块泼上去的浓墨,擦不掉,抹不去。



他伸手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那道竖纹,按到皮肤发红,那纹路还是顽固地留在那里,分毫不动。



他放下手,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拉扯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弧度,放下,再来一次。



然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合适、最从容的表情,安放在脸上。



那表情天衣无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走出书房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丰神俊朗、举止沉稳的长沙卫指挥使张信。



小厮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他负手跟在后面,脚步从容,脊背挺直,看不出半点方才在佛堂里的挣扎。



临出大门前,他转身拐进了后院。



穿过月洞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旁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窸窣作响。



桂花还没开,但那些油亮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银光,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看着。



暗香浮沉在夜风里,是角落里那几盆茉莉。



他走到母亲居住的正房门口,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两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把嘴角边最后一丝僵硬也揉散。



他活动了好几下腮帮子,直到觉得应该差不多了,才伸出手,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正堂里的光线暗极了。



窗帘只拉开了窄窄一条缝,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极细极薄的银刀,在青石地面上切开一道亮痕。



光束里,细小的灰尘正在无声地翻飞,飘上去,落下来,飘上去,落下来。



正对大门的供桌上,父亲的灵位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长明灯的小小火苗在灵前燃着,昏黄的一团,将灵位上那几行阴刻描金的小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字本身在呼吸。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是母亲晚饭前才换的,香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青烟袅袅升起,在灵位前盘桓不散。



供桌前,一位老妇人坐在圈椅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颜色是极淡的青灰,洗了太多水,已经有些发白了。



衣领袖口浆洗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别了一根乌木簪。



簪子上的漆面已经磨得斑斑驳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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