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桑德列尔的视界边缘布满了红色的警告弹窗,那些代表高温的字符不断闪烁。他背部的散热格栅完全展开,冷却蒸汽刚刚喷出就迅速消散在真空里。他的双腿已经无法弯曲,膝关节的伺服电机因为长时间的超负荷运转已经彻底抱死,只能依靠脚底的磁力吸附装置,像两块废铁一样硬生生地焊死在战舰的外壳上。



关联到听觉系统的警报如同声音般炸响,就像一把把粗糙的锉刀,反复摩擦着他早已过载的神经回路。



老人已经很累了。但是他还是盯着一个方向。星空之中,一群密集的黯淡光点。



“天星舰队”的尾焰。



深空战舰最有力的武器是主炮,通过贯通舰体的粒子加速装置射出定向的高能粒子束,用尽可能低的质量投射尽可能高的能量。尽管粒子炮的发散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在天文单位的距离之下,那微小的发散角依旧会将武器威力稀释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而左右两侧的武器,有效射程不过数十千米。在地面上或许可以归类为“远程火炮”或“近程导弹”,但在太空,这就是近防武器。



深空战舰加速时,尾焰从后方喷出,像彗星拖着的长尾;减速时,可能开启前向推进器,尾焰从正面喷出。如果你观察到一艘本该减速的敌方舰队,却从正面看到朝着四周散射的光芒——或者一艘本该加速的舰队,正面一片漆黑不见尾焰、看到了黯淡的环形火光,那便说明你完蛋了。



敌方正把炮口稳稳对准你。



不断从各个角度观察天星舰队,汇总数据,继而分析天星舰队的位置、速度以及可能路径。



这是拦截者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老桑德列尔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即使通过算法将视野中的画面逐级放大,用算法层层过滤噪点、多次锐化处理的图像,他依旧只能窥探大概。



通过近程信号传递给己方的飞船,再由飞船发射到后方去。侠客们会进行更加仔细的计算的。



宇宙的宽阔以及物理学定律让战争改变了。老桑德列尔入伍时的教官是合众国海军军官。人类的很多太空术语都来自于海事,就连“航行”这个词也不例外。但宇宙航行终究不是海上航行。



老桑德列尔是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太空士兵,那支部队只比共和国的同行稍晚一些完成改编。基准人与义体化的优势在军人身上最先发挥。



而他所属的那一支部队也在侠义战争中最早被淘汰、改编。因为那是一支航母部队。



航母在空气、海水中航行,受持续阻力,必须主动消耗燃料才能维持速度。但是在真空之中,越是巨大的物体就越是能够维持自己的运动,难以减速。舰载机被弹射出击后,为了执行任务,需要消耗大量燃料进行执行任务。此时,母舰可能已在数十万公里外。



体积小、质量小的战斗机只是在变速上更有优势。但是,宇宙之中追击问题的核心,恰恰不是瞬时加速度,而是持续加速度,更准确的说,是总速度增量。这又取决于发动机与燃料。



小型战斗机受限于体积,其推进剂贮箱的绝对容量和相对占比都远低于大型母舰。



另外,回归也是一个难题。



海上的航母几乎与地面相对静止。而在太空,战机必须通过消耗珍贵的推进剂,精确地改变自己的轨道和速度矢量,直到与母舰完全同步。



大型母舰若是被迫在战区保持较低的相对速度,那就是活靶子。



可若是航母维持高速运动……



一次汇合失败,往往就是舰载机与航母因速度差而永远分离,战机成为太空中的漂流棺材。



战场瞬息万变,不是每一个修行战机军武的武者,都能把燃料管理做到完美。



海洋平面是弯曲的——这么说可能会很怪但事实就是这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侦查范围与打击范围都会受到大地曲率的影响。在地球上,舰载机与导弹可以越过地平线攻击敌人,但是在宇宙就没有那种好事了。



最后的深空航母在第七武神的时代就被击毁。它被拖上战场便只是因为战神王的总体动员指令。它可能是官府之中服役时间最长的老船。



自那之后,只有行星镇压舰队才会保留航母编制。



战列舰则正相反。失去“地平线”的限制之后,搭载了巨炮的舰体重新取得攻击端的绝对优势。宇宙近乎真空,在上下四方无限延伸。理论上,只要你的传感器足够强,可以看到极远处的目标,只要你的武器能量足够、弹道无阻,就能直射过去。



粒子巨炮也让舰载机的攻击距离优势荡然无存。舰载机压根就没办法在一场遭遇战结束之前飞过光秒级的距离。



专门的航母消失,所有战舰都会保留小型机库,供一重天武者与少量专业化小型机体使用。



舰载机承担的任务后来就只剩下几项了。其中甚至还包括了“搭载主动雷达”。



战场的长度随着巨炮的射程而被拉长。宇宙战中的“超视距”也变成了“不借助事先侦查情报计算目标运动轨迹就无法瞄准目标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之下,雷达波需要经历一去一回两段距离。而若是敌人也观察到了雷达波,那么雷达波返回之前,敌军的超算可能就已经计算出了雷达波的路径并操控开火。



这简直就是帮助敌人瞄准自己。



敌人的炮击可能只比返回的雷达波晚一点儿。



被动式侦查设备重要性越来越高,占据的空间越来越大。而主动式侦查设备,则多由舰载机完成。“变速容易”成为了舰载机为数不多的优点。



老桑德列尔就曾经是天星舰队的雷达兵。他所在的作战小组常常携带着雷达艇离开舰队主力,执行侦查任务。



但是“小型飞行器追不上航母”的问题依旧存在。老桑德列尔每次任务都活在恐惧之中。那个时候,阿耆尼王还没有抛弃下属的记录。可战争就是这样,母舰一次大幅机动就可能“抛弃”所有已释放的舰载机体。谁也没法指责,因为战场瞬息万变。



战神王就有相关的恶劣记录。



那个时候老桑德列尔每天都想着怎么投降。



这其实不容易。阿耆尼王会看情况设置“投降就死”的蛊——他也不是禁止每一个下属投降的,这家伙大体上也明白“英雄也有可能被俘”的道理。但没人敢赌。必须在投降信号发出的一瞬间,就从体内卸下主板。



旧天星舰队甚至还有一个暗地里的小讨论组,商量着怎么才能在被抛弃的情况之下投降。他们用旧合众国的密码本修修改改,弄出一个类似于盲文的符号系统,用打孔钢板聊天。手指有触觉模块,然后不安装解读盲文的插件,并且义眼不去看打孔钢板,被发现的概率就很低。



因为一切都发生在生物脑里。



可谁也没想到,阿耆尼王居然会在阵前将他们,整个旧天星舰队,抛弃。



看似绝境的赤舰义从,居然在第六武神的带领之下完成了反扑。



老桑德列尔已经在脑海之中演练过了一百遍“发出信号抽出主板”的行为,但是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侠客们也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攻势太凶猛了。原本就是绝境之中觅得一线生机的侠客怎么愿意停下?



再醒来,他被一群拓荒者所唤醒。那是跋涉了很多年的原第四武神追随者。他们对着太空之中冷冻的武者们伸出了援手。



第六武神已经就义了,甚至更为强大更为可怕的第七武神也已经逝去。



“源神星战役”的交战双方,都已经化为了历史。



似乎只有阿耆尼王在还活跃。



而更让老桑德列尔觉得荒诞的是,阿耆尼王居然连“救援”的打算都没有,直接组建了新的天星舰队。



老桑德列尔对侠客没有怨恨。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他也会赞同侠客吧。



为了生命以及高于生命的东西去冲锋,那可太美丽了。



如果自己没有站在那道洪流的对面就更好了。



老兵思考了很多年才确定,哦,我最恨的是叛徒。



我国的叛徒,我军的叛徒。



阿耆尼王。



贾库布·哈特曼。



赫谟会传递了更糟糕的消息。哈特曼那叛徒锁定了“图灵”,并且取得了关键的技术灵感。如果让哈特曼活下去,他迟早可以侵入人脑。



老桑德列尔想起了自己与同僚用手指摩挲打孔小钢板的时候。



现在或许已经迟了。他是这么想的。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如果只是让阿耆尼王承受一点损失的话,无论如何都不算迟。



闸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方幽深黑暗的甬道。小桑德列尔迈步而出,装模作样敬了个礼:“长官,已经解决了。”



他的右臂装甲上涂满了黑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金属外壳的纹路向后滑出,在真空环境中凝结成若干颗黑色的珠子,那应该是液压油吧。



来自吾珥的年迈士兵正拖拽着货箱从运输舰的各个缺口飞出。这支舰队属于光速公路的路政舰队,天星舰队自己也会派遣先遣侦查小队——多是一重天武者领导的精锐战斗小队。



得想办法打掉这些家伙。



赫谟会跟侠客在光速公路中央布置了一团稀薄得不可见的金属粉尘。它没有任何拦截作用。它是一个不均匀团块,会让电磁波产生极为细微的失真。虽然这点失真极其微弱,虽然能影响的范围极其有限……



但光速公路本来就很狭窄。



而战舰主炮的超长射程,会放大雷达的失真。



哪怕雷达波方向产生了00001弧秒的微小偏折,在一光秒之外也会出现15公里的巨大误差。



相当于古典时代,某处要冲附近的一小段泥泞土地罢了。甚至可能只是战场上一块稍高的裸露岩石。



这是倾尽小行星带所能调集的人力物力,人工制造出一点点“地利”。



它过于稀薄了,以至于在缺少光影的宇宙空间内,几乎无法依靠可见光等被动手段辨识。



天星舰队并不知晓这团稀薄粉尘的具体分布,需要其他部队来为它们探明这些情报。那些走狗必须通过数据的采集,来为战列舰主炮提供校正参数。



“还不够啊……”老桑德列尔叹息。



宇宙空间内,偶尔才会出现“两支舰队遭遇战”的状况。精心的伪装,最冒险的战术,以及相当程度的运气。



大约是“两支舰队都选择静默自身靠惯性接近敌舰,然后因为机缘巧合贴脸距离才发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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