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的背后,是政治生态。



李威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右肩的缝线又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止痛药,抠出两粒,就着桌上隔夜的凉水吞了下去。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李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这三家企业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像三颗被丝线穿在一起的珠子,他知道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那条丝线藏在暗处,他暂时还看不见。



顺达物流,吴刚的小舅子。



如果恒平汽车部件要求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而高新区提供的名单里恰好有顺达物流,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是巧合,招商局的同志在整理名单时,只是按照企业规模和服务能力筛选,没有去查每家公司的背景,顺达物流恰好符合条件,于是被列入了名单。第二种是人为,有人刻意把顺达物流塞进名单,借高新区的名义向恒平汽车部件传递一个信号:来凌平投资,就要跟吴刚的人合作。



如果是第二种,那问题就严重了。这说明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利益网络还在运转,还在试图从凌平的招商引资中分一杯羹。甚至,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的谈判,为自己谋取某种利益。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需要证据。



李威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喂。”



“万市长,是我,你还在办公室?”



“在呢,李市长,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万宏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你看到统计局送来的那个半年报告了吗?”



“刚看完,万市长,你现在方便吗?我下来找你聊聊。”



“方便,我泡好茶等您。”



李威挂了电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万宏达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万宏达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茶汤颜色深红,是熟普洱,淳厚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李市长,来,坐。”万宏达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到了单人沙发上,“你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太辛苦。听说您刚刚去高新区了?”



李威坐下来,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回甘很足,但他的心思不在品茶上。



“去了,跟宋良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三家企业的事,不太对劲。”



万宏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心虚的那种闪,而是警觉的那种闪。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同志,对任何带刺的话都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怎么不对劲?”万宏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李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刚才跟宋良谈话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三家企业拖延四个月不签约、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推荐名单里出现了顺达物流。



万宏达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顺达物流的事,我知道。”万宏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分量,“吴刚出事之后,我让审计局和市场监管局把吴刚亲属在凌平注册的企业全部梳理了一遍,一共十三家,分布在物流、建筑、商贸、餐饮四个行业。顺达物流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是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其实就是吴刚本人。吴刚被抓之后,顺达物流的业务量断崖式下跌,上个月已经停业了。”



“停业了?”李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恒平汽车部件如果来了凌平,顺达物流根本接不了他们的业务。宋良说对方要的是‘配套供应商’,不是一张废纸上的名字。”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万宏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恒平汽车部件要的是一家有能力的物流企业,而不是一家已经停业的空壳公司。如果对方后来查了顺达物流的底细,发现这家公司已经名存实亡,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跟他们开玩笑,或者更糟,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故意给他们挖坑。”



李威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是通的。



“万市长,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这件事,你当时知情吗?”



万宏达想了想:“宋良跟我提过一次,说对方想要一份本地物流企业的名单。我当时说可以,让招商局把符合条件的企业整理一份,客观公正地推荐,不要指定哪一家。名单出来之后宋良给我看过,我记得上面有五六家企业,顺达物流是其中之一。我当时没有注意到顺达物流跟吴刚的关系,是我的疏忽。”



他说“疏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任何推诿或辩解的意思。李威看得出来,万宏达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就是没有多想,或者说,他没有想到吴刚已经倒台了,他留下的人脉网络还在暗处发挥着影响力。



“万市长,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李威说,“我是来请您帮忙的。您在凌平时间长、情况熟、人头广,三家企业的事如果真有什么猫腻,您比我看得清楚。我想请您跟我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把问题解决掉,让三家企业尽快落地。”



万宏达看着李威,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跟吴刚搭班子的时候,关系不咸不淡,算不上亲密也算不上对立。吴刚出事之后,他主持了一段时间政府工作,本以为有机会“扶正”,结果省里从外面派了李威来当市长。说心里没有一丝芥蒂,那是假的。



但万宏达是一个老派的干部,他知道什么叫大局,什么叫纪律,什么叫组织决定。既然组织上决定了李威是市长,他就会配合、会支持、会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这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李威,而是因为他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李市长,你这话就见外了。”万宏达端起茶杯,跟李威的杯子碰了一下,“政府工作是一盘棋,你是主帅,我是车马炮,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三家企业的事,我本来就该负责,因为招商引资这块一直是我在分管。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跟你一起查到底。不管问题出在哪儿,不管涉及谁,该处理的处理,该纠正的纠正,绝不让三家企业因为任何人为因素而泡汤。”



李威也端起茶杯,跟万宏达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醇厚的味道还在。



“万市长,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李威放下茶杯,“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关系网、利益链,有没有可能还在运转?有没有人在利用吴刚留下的‘遗产’为自己谋利?”



万宏达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李市长,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万宏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说,吴刚在凌平这么多年,足够一个人编织出一张很大的网。这张网里有官员、有老板、有中间人,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绑在一起,吴刚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利益还在,他们的关系还在,他们之间的默契还在。这些人会不会继续活动?我不敢说会,也不敢说不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吴刚出事之后,至少有四家跟吴刚关系密切的企业主动找到市政府,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主动交代问题、愿意退回不当得利。这四家企业的态度很明确,彻底切断和吴刚的联系。但另外还有一些企业,既不主动交代,也不完全切割,态度暧昧,让人看不透。”



“比如?”



万宏达又拿起那支烟,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比如恒平汽车部件。”万宏达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威的目光锐利起来:“恒平?您是说,恒平汽车部件跟吴刚有关系?”



“我不确定,只是一种直觉。”万宏达弹了弹烟灰,“恒平汽车部件是通过省工信厅的一个处长介绍来的,这个处长姓孙,叫孙茂才,跟吴刚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私交不错。吴刚出事之后,孙茂才被省纪委叫去谈过话,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谈完之后孙茂才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恒平汽车部件是孙茂才介绍来的,如果孙茂才出了问题,恒平那边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因为这个拖着不签约?有这个可能。”



李威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孙茂才,省工信厅处长,吴刚的党校同学,恒平汽车部件的介绍人。



这条线如果深挖下去,说不定能挖出一些东西。



“万市长,这个信息很重要。您还有没有其他相关的线索?”



万宏达掐灭了烟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我会留意的。李市长,我多说一句,查问题、查线索是必要的,但当前我们最紧迫的任务还是把三家企业谈下来。不管背后有什么猫腻,只要我们能跟企业直接对话、把误会澄清、把问题解决,让企业看到凌平的诚意和能力,协议还是能签的。如果一味地查问题而忽略了谈项目,等到问题查清楚了,企业也被别人抢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威点了点头。万宏达说的这个道理,他懂。查问题和谈项目,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既要找出问题的根源,拔掉病根,又要保持跟企业的沟通渠道畅通,不能让谈判的窗口期白白流失。



“万市长,您说得对。所以我让宋良约了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的负责人,我想亲自去拜访一趟,当面跟他们谈谈。您要不要一起去?”



万宏达想了想:“我先不去了。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有些信息可能更容易获取。你去了之后,如果对方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你回来告诉我,我们再一起分析。”



“好。”



李威站起来,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万宏达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口握了手,万宏达的力道很足,眼神也很诚恳,但李威总觉得万宏达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隐瞒,不是欺骗,更像是一种谨慎,一种在不确定该说什么之前先选择少说的谨慎。



这种谨慎,在官场上太常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来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万宏达能在第一次单独谈话中就把孙茂才这条线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坦诚了。



李威出了万宏达的办公室,没有回七楼,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出了市政府大楼。(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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