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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真切的骄傲。那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从矿洞黑工到政法委书记,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下来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段平安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李威,“重要的是,杨宝昌在外面挣钱,我在里面当官。他有钱,我有权。我替他摆平所有官面上的麻烦,他替我处理所有台面下的事。金柳市公安局不听话的局长,我换掉。来查案的专案组,我掌握他们的每一步动向。那些想告杨宝昌的人,举报信还没送到省里,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二十年,我们配合得很好。明面上只有一个昌哥,就是杨宝昌。但暗地里,我也是昌哥——不,应该说,我才是真正的昌哥。杨宝昌不过是我的另一只手。”



李威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矿洞中央、站在防爆灯光下的政法委书记。



“所以杨宝昌被抓之后,你一点都不慌。因为被抓的只是你的一只手,你的身体还在,你的权力还在,你的位置还在。”



“对。”段平安点头,“杨宝昌在里面不会乱说。他知道,只要我还在外面,他就有出来的希望。而且我确实在想办法把他捞出来——所以你今天在会议室里提的那个公开方案,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你把杨宝昌被抓的消息放出去,把那些受害者动员起来,把舆论炒热,把上面的目光全部引到金柳市来,那我怎么捞人?我怎么维持那张网?”



“所以你让刘长河拦我。”



“刘长河不用我让。”段平安笑了一下,那种政法委书记的精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刘长河是真的不同意公开,因为他怕。金柳市这些年出的事,他作为市委书记,说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都不信。他怕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杨宝昌的案子查深了,会把他这个书记也拽进去。我只是顺水推舟,借着你们俩的矛盾把这件事拖住。但没想到你那么固执,当着我的面就顶上去——李威,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能再活着了。”



李威看着他,又看了看蜘蛛:“说完了?说完放她走。”



段平安把第二根烟头扔在地上,慢慢地碾灭。这次他没有急着点下一根,而是抬起头,用一种认真打量的目光看着李威,像是在看一件他研究了很久但始终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你为、为什么要救她?”他的结巴又出来了,在情绪波动的时候,语速一快就会卡住,“她、她就是个替你办事的人。你一个代、代市长,为了一个女人,值、值得吗?”



“她不是替我办事的人。她是蜘蛛。她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她嘴角的伤是为我受的,她身上的刀伤是为我挨的。你问我为什么要救她?”李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疼出来的,又像是累出来的,但他确实笑了,“因为她在粥店里跟我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



蜘蛛在钢柱上停止了挣扎。她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她听到了那句话。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蜘蛛从来不掉眼泪,至少不在人前掉。



段平安沉默了很长时间,矿洞里只剩下防爆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



然后他开口了:“好。我可以放她走。”



李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条件。”段平安抬起右手,指了指矿洞中央那片被防爆灯照得最亮的空地,“你和阿来打一场。你赢了,带她走,我把证据交给你,我自己去自首。你输了——”他顿了顿,看着李威,语气很平淡,“阿来会杀了你,然后我会亲、亲手杀了她。”



阿来从段平安身后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李威看得出来那不是松懈——那是松弛,是一个顶级格斗者进入状态时的身体反应。肌肉是软的,但随时可以像弹簧一样炸开。他走到了矿洞中央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站定,转过身,面对李威。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玻璃珠。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在说:来吧。



李威看了一眼蜘蛛。她又在摇头了,疯狂地摇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甩了出来,飞在灯光下,亮得像碎掉的玻璃。但李威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没事,信我。



他脱下外套,右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枪,弯腰放在地上。然后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右肩是废的,纱布底下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从袖口滴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的右手抬不起来,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被连日的伤痛消耗得差不多了,知道面前这个叫阿来的人光从走路的姿态就能看出来至少练过十五年以上的近身格斗。



但他没有退路。从粥店的风铃响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段平安的社保档案那一刻起,从他走进这个矿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李威走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



阿来在等他,站在离他大约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阿来一步就能跨过来。



段平安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一辆废弃的矿车上。那六个手下散开围成了一个圈,把场地圈出来。其中一个从矿车后面搬了一把破椅子,段平安坐下了,翘起二郎腿,又点了一根烟。



“阿来,”段平安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传得很远,“不要用、用刀。用拳脚,慢、慢一点。他可是凌、凌平市的代市长。”



他说“代市长”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炫耀一道菜的名字。然后他吸了一口烟,微笑着把烟雾吐向灯光。



“我、我要看着他死、死在我面前。”



阿来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格斗架,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身体像一根被拉满然后突然松开的弓弦,五米的距离,一秒不到就已经到了李威面前。左拳虚晃,右腿低扫,目标不是李威的头,而是他正在流血的右肩。



精准,残忍。



李威往后撤了半步,堪堪避过那一腿,但他右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后撤的动作又扯开了一点,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袖管往下滴。阿来的眼睛扫了一眼地上滴落的血,嘴角又弯了一下——那是猎手确认猎物已经受伤时的本能反应,不是笑容,是评估。



李威知道自己的处境。右肩废了,意味着他只能用左手格挡和出拳,而左手的力量连右手的一半都不到。他的腿还没有受伤,还能移动,但移动需要消耗体力,而他失血越多体力消耗得越快。他必须在体力耗尽之前结束这场战斗——或者被阿来结束。



阿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波攻击紧跟着就来了,连续三记直拳,两拳打头一拳打肋,速度快得在灯光下拖出了残影。李威用左臂硬扛了第一拳,低头避过第二拳,但第三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左边的肋骨上。咔嚓一声,不是肋骨断了,但他能感觉到骨头被震得发麻,一股钝痛从左肋炸开,传遍全身。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地,喘得像一头被围住的困兽。



蜘蛛在钢柱上拼命地挣扎,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血从绳子的缝隙里渗出来,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摇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胶带闷住,变成了一种凄厉的、像动物哀鸣一样的呜呜声。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蜘蛛从来没有这样过。她可以被人捅七刀而不吭一声,但她看不了这个——看不了那个叫李威的男人跪在地上吐血,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段平安坐在矿车上,烟夹在右手那截断掉的小指旁边,表情像一个在看戏的观众,看到精彩处还不忘点评:“李、李威,你还行吗?阿来可还、还没热身呢。”



阿来确实没热身。他的呼吸平稳得像在散步,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他站在离李威三米远的地方,没有急着补刀,而是在等。这是职业杀手的习惯——他不追,不赶,不冒进。他有绝对的自信,猎物就在笼子里,跑不掉的。



李威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手按着左肋,右臂垂在身体一侧,血从袖口不断地往下淌,在脚下的碎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他的呼吸又粗又重,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肋骨在抗议,但他站直了,看着阿来。



他说:“再来。”



阿来的第三波攻击变了风格。前两波是试探,第三波是真正的杀招。他不再用拳脚去消耗李威,而是直接近身,左手扣住李威受伤的右肩,五指像铁钩一样抠进纱布底下的伤口里,猛地一拧。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右肩炸开,李威的视线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那不是疼,那是整个神经系统被剧痛淹没之后的短路。他的右膝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但阿来没有让他倒下——在剧痛让李威短暂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阿来的右手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一拳。



李威的身体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石头,重重地拍在了地上。碎石嵌进了他的脸颊,嘴里全是血的铁锈味。他想用左手撑起身体,但后背那一拳震到了心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碎玻璃,左肋的钝痛和后肩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无法向身体发出任何有效的指令。



但他还在动。不是撑起来,是一寸一寸地往前爬。左手的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拖动着整个身体,往前挪,再往前挪。他不是在逃,他爬的方向是阿来的脚。



他想要抱住阿来的腿,给蜘蛛争取时间。哪怕只是几秒钟,哪怕只是让阿来分神的一瞬间。这是他仅剩的武器了——他自己的身体。



阿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还在一寸一寸往前爬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怜悯,不是佩服,是困惑。他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还在动,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像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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