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图案的佛堂。



省厅调查组的封条还贴在门上,白色的封条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条白色的伤疤。



郑重小心撕开封条,推开门,手电的光柱刺穿了佛堂里的黑暗。檀香的味道还在,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像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人走了,气味还留着,舍不得走。



观音像还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那抹永恒的微笑,慈悲的,宽容的,却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那种微笑。



郑重站在观音像前,看着那张微笑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在这里捻了二十年的佛珠,念了二十年的佛,杀了不知道多少的人,做了不知道多少的恶,然后他坐在观音像前,假装自己是个信徒,假装自己会被原谅,真虚伪。



郑重没有在那个佛堂里找到账本、录音笔或任何能直接指向暗地里那个杨宝昌的东西。但他找到了一个暗格,在观音像后面,被一块活动的墙砖挡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暗格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很旧了,边角都卷曲了,像是一张被藏在身上很多年、被汗水浸过很多次、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金窟山的矿洞口,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里有光,那种年轻的、不谙世事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光。



郑重把照片装进了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然后站在观音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张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永恒微笑的脸。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根线头、顺着那根线头也许能扯出一张大网时的,那种带着疲惫但又带着希望的、面部肌肉的自然反应。



他转过身,走出了佛堂,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亮了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照亮了巷子两边的灰墙和枯藤,照亮了他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他走到巷口,上了车,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向公安局的路。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还在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年轻的、不谙世事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光。



他不知道照片上的另一个杨宝昌是谁,不知道他是不是暗地里的那个昌哥,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不知道他藏在中国还是藏在境外。但他知道,这是李威走后,他手里最像样的一条线。



这条线很细,很旧,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断,但总比没有强,他攥着这条线,就像攥着李威留给他的那根接力棒,只要线还在手里,他就能一直查下去。



郑重从佛堂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发动了车子,却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杨大川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杨大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的人发出来的声音:“郑局,这么晚了,什么事?”



“杨局,佛堂这边我刚搜完,找到了一点东西,明天拿给你看。另一件事,杨宝昌在金柳市的所有产业,合法的、不合法的,全部查封,全部没收,清理干净,这件事需要你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杨大川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凝重,“郑重,你知道杨宝昌在金柳市有多少产业吗?不是一两家公司、三五套房产的问题,是几十家公司、上百处房产、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产。而且这些产业里,有不少是跟市里的企业、省里的公司、甚至银行有合作、有债务、有股权交叉的。你说查封就查封,你让那些合作伙伴怎么办?你让银行怎么办?你让那些在这些公司里上班的普通员工怎么办?”



他听出了杨大川话里的意思,不是不同意,是怕。



怕得罪人,怕惹麻烦,怕那些藏在杨宝昌生意背后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跳出来找他的麻烦。但郑重不怕,因为他是南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不是金柳市的干部,他查完这个案子就回南州了,那些人找不到他头上,也不敢找到他头上。



“杨局,不把那些合法生意一棍子打死,是把它们从杨宝昌手里拿走。不管他跟谁合作,不管谁在里面有股份,这些生意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受益人是他的犯罪网络。我们查封的是杨宝昌的违法所得,不是要把那些公司搞垮。该移交的移交,该清算的清算,该托管的有专门的公司来托管。员工的工资不会少,银行的贷款不会赖,合作伙伴的权益也不会被侵占。我们是执法,不是抢劫。”



“好吧,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我签字。”



电话挂了。



郑重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发动了车子,驶出了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



第二天上午,郑重准时出现在杨大川的办公室里。



杨大川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全是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清单。



房产、商铺、写字楼、酒店、物流公司、建材市场、小额贷款公司、典当行、娱乐城、加油站、停车场、仓库,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二十多页。杨大川把文件推到郑重面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郑重从那两下里听出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介绍,是交代,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从自己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时,那种如释重负但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沉重。



“郑局,看看吧。光是金柳市,杨宝昌名下和他控制下的产业,大大小小加起来,保守估计,总资产超过两个亿。这还只是金柳市的,不包括他在省城、在临市、在外省的资产。两个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在金柳市经营了二十年,把这二十年里从金柳堂、从**、从高利贷、从地下钱庄、从所有非法渠道赚来的黑钱,全部洗白了,变成了合法的房产、合法的公司、合法的股权。他不是在黑道上赚钱,他是用黑道的手段赚钱,然后用白道的方式把钱留下来。”



郑重拿起那摞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一个人在面对一座由罪恶堆砌而成的金山时,那种想把这座山铲平、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走、把每一块石头下面藏着的、腐烂的、发臭的东西都翻出来晒太阳的愤怒。



“杨局,这些产业,我今天就开始查封。我需要你下一份正式的书面文件,以金柳市公安局的名义,根据违法所得没收程序,对杨宝昌名下的所有涉案资产进行查封、冻结、扣押。文件上要有你的签名、局里的公章、法律依据和查封清单。一份给法院,一份给检察院,一份给省厅调查组,一份我们自己存档。”



杨大川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他看着郑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了”的决绝。



“文件下午给你,公章现在就能盖。你去做事吧,我在局里等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郑重把那摞文件装进公文包,站起来,朝杨大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查封工作从当天下午开始,郑重带着金柳市局经侦大队的十几个警察还有配合工作的市检察院人员兵分四路,同时对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进行查封。



城北的物流公司、城东的建材市场、城南的酒店、城西的娱乐城,还有那些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商铺、写字楼、停车场、仓库,一处一处地跑,一件一件地贴封条,一份一份地做笔录。封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金柳市公安局案件查封”几个红色的大字,贴在玻璃门上、卷帘门上、办公室的门上,像一块一块的膏药,贴在那座城市的皮肤上,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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