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过大案,立过功,受过奖,被领导夸过,被同事敬过,被老百姓谢过。但他也收过钱,递过消息,出卖过信任,背叛过制服上那枚警徽。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两头都拿好处。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不留余地。



“郑局,你别过来。”吴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犯的错,我自己清楚。我活不了,我活不成了。金柳市的天已经亮了,但我走不出去了。”



郑重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吴正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人在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的时候,身体替心做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的、本能的颤抖。



“吴正,你听我说。你收了多少钱,替谁做事,交代清楚了,法院会酌情处理。你不是主犯,你只是从犯,你还有机会。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想想他们。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吴正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被夜风吹散,像一颗颗破碎的珠子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到了老婆,想到了孩子,想到了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在他出门前给他递上公文包的女人,想到了那个每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手里还攥着玩具车的孩子。



他回不去了,从他第一次把消息递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郑局,我求你一件事。”吴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告诉我老婆,别告诉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就说他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别让他知道他爸是个叛徒。”



郑重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迈得更大,更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更重,更响。他的手伸了出去,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像要拉住什么,像要从悬崖边上把一个人拉回来。



但吴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吴正的身体向前一倾,从矮墙上落了下去。那一瞬间,郑重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看到了吴正下落时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解脱,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罪、所有的债、所有的负担都从肩膀上卸下来之后,身体变轻了、灵魂变轻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了的那种解脱。



六层楼,二十多米,几秒钟。



吴正的身体砸在下面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心颤的巨响,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郑重站在天台的边缘,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塑。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我差一点就能抓住他”的不甘,和一种“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自责。他低下头,看着楼下那团在警灯红蓝交替的光束中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硬得像刀锋。



楼下的警察围了上去,有人蹲下来检查吴正的呼吸和脉搏,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用手电照着地面上的血迹,那血迹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来晚了,吴正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颈椎断裂,颅骨粉碎,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医生蹲在吴正的尸体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然后抬起头,看着郑重,摇了摇头。



郑重站在楼下,看着吴正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看着裹尸袋的拉链被拉上,发出嘶啦一声响,看着两个法医把裹尸袋抬上了救护车。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李威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李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个在车上睡着了又被电话吵醒的人:“郑局,找到了?”



郑重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吴正死了。跳楼自杀。我在天台上,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跳的。现场勘查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郑重以为李威已经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然后李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稳,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不再挣扎,不再翻涌,只是静静地沉在那里。



“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我就在他面前,不到五米。我伸手就能抓住他,但他没给我机会。”



又一阵沉默。李威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很沉,很稳,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但这座钟的指针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消化着什么。



李威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了质疑,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带着疲惫的、但又异常清醒的平静。



“郑局,我信你。你说亲眼看到的,那就是亲眼看到的。吴正死了,这条线断了。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带下去了,我们拿不到了。”



郑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能抓住他”,想说“我要是早到五分钟就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李威不需要这些话,这些话没有用,这些话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吴正死了,内鬼死了,唯一能指向暗地里那个昌哥的直接人证死了。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彻彻底底,断得像一根被从中间剪断的琴弦,两头都卷曲起来,再也接不上了。



“李书记,我们还有别的线。金永盛的笔记本,蜘蛛找到的那份合同,暗地里那个昌哥留下的痕迹。一条线断了,再接上,没有过不去的坎。”郑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个老刑警在案子走进死胡同时,用多年的职业素养把自己从情绪里拽出来、重新回到理性轨道上的那种平静。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笔记本上的名字能查的都查了,合同上的公章查到境外就断了,暗地里那个昌哥像鬼魂一样,有人见过他的影子,有人听过他的声音,有人摸过他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到底在哪。



李威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但郑重听出了那一声里的东西——不是放弃,是承认。承认这一局输了,承认这一条路走不通了,承认需要换一条路,换一个方向,换一种打法。



“郑局,吴正的尸体不要火化,等着。他的尸检报告、现场勘查报告、所有目击者的证言、他跳楼前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条短信的内容、最后见过他的人是谁,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线断了,但断口处也许还能找到一点东西。我不抱希望,但我不放弃。”



郑重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机。“我不会放弃。”



电话挂了。郑重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向警车。夜风从金窟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卷起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他挂挡,松刹车,车驶出了那条巷子,驶进了城北的夜色里,身后是那栋废弃的居民楼,楼下的血迹已经被水冲过了,只剩下一摊淡红色的水渍,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个正在慢慢愈合的、但永远会留下疤痕的伤口。



金柳市的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只是这个天亮的过程,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漫长,都要艰难。



吴正死了,线断了,暗地里那个昌哥还活着,还在金柳市的某个角落里,在某个没有名字的巷子里,在某间窗户糊着报纸的房间里,或者在某个连蜘蛛都查不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他活着,他在看着,他在等着。等风头过去,等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然后他会从那个缝隙里钻出来,重新织起那张被撕破的网,重新把金柳市的天遮住,重新让阳光照不进来。



郑重不会让他等太久,李威更加不会。(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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