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从法理上讲,没有问题。你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你手上有一个涉及吴刚的重大案件,吴刚跟杨宝昌之间有关联,你有权向关联案件的嫌疑人了解情况。但是……”杨大川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杨宝昌的案子现在不是金柳市公安局一家的事,省厅调查组已经全面介入了。你要见他,光我签字没用,必须省厅调查组同意。”



“我知道。”李威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但他没有停,咽了下去,“杨局长,省厅调查组那边,我已经请王山厅长打过招呼了。现在缺的,是金柳市公安局这一关。”



杨大川沉默了几秒钟,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书记,我是杨大川。凌平市的李威同志想见杨宝昌,申请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从法理上讲没有问题。他手上那个吴刚的案子,跟杨宝昌的案子确实有关联。我的意见是同意,但需要你的批示。”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杨大川连说了三个“好”,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程序走完了”的释然。



“刘书记批了。我现在签字,然后报政法委备案,再报省厅调查组。最快今天晚上能安排你见他。”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说谢谢是多余的。杨大川签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嘶嘶嘶,像蛇在吐信子。



签完字,杨大川把报告推给李威,李威看了一眼那行签名。



杨大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草书,像是在向什么人表态。



我签的,我负责。



从杨大川办公室出来,李威去了金柳市政法委。段平安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桌上也摆了两杯茶,一杯是铁观音,一杯是龙井。



段平安指着那杯龙井,“我记得你上次喝的龙井,特意让人买的。”李威端起龙井,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清甜。他看着段平安,段平安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威知道段平安的意思,你申请见杨宝昌,我批了,但我要听你说说,你到底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李威把补充说明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在段平安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段平安看完了,把补充说明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刚。你从凌平追到金柳市,从金柳市追到金窟山,从金窟山追到杨宝昌的审讯室里,这个吴刚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值得你一个政法委书记这么拼命?”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段平安印象深刻的话,“吴刚的能量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能量大到能让凌平市的黑恶势力猖獗十年,大到能让凌平市公安局在查他的时候处处碰壁。如果让他跑了,让他出了国,换了身份,重新开始,我们十年都白干了。”



段平安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三天没睡觉的憔悴,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一种让段平安觉得不答应他、不帮他、不支持他就对不起自己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哀求,是一种“这件事我必须做,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做”的决绝。



段平安拿起笔,在申请报告上签了字。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下午五点,省厅调查组的批复下来了。同意李威见杨宝昌,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在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时长不超过一个小时,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全程在场。



李威收到批复的时候,正坐在招待所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变暗。他把那张批复文件看了三遍,然后折好,装进口袋,从口袋里摸出那串佛珠,捻了三颗,停下来,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客房。



招待所的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发光的路。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一脸的疲惫,一身的疲惫,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亮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亮得像一盏在风中烧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熄灭的油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没了,但火还在,还在烧,还在亮。



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李威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屏幕里那个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昌哥,通过摄像头、通过电线、通过电信号的传输,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像素,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回放、反复观看、反复分析的对象。但这种见面比任何面对面的见面都更真实,因为屏幕里的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都被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表演。他看着昌哥坐在审讯椅上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差点要了他的命,差点要了灵猿的命,差点要了黑蛇的命,差点把金窟山整座山都炸塌了,把十几个人活埋在里面。但现在他坐在那里,手铐铐着,脚镣锁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没有褶皱,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绅士,而不是一个被逮捕的黑社会头目。



晚上七点整,审讯室的门开了。李威走进去的时候,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录材料,看到李威进来,点了点头,退到了审讯室的角落里。审讯室里的灯光比监控室里看到的更白,更冷,更刺眼,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爬,烦人但赶不走。



昌哥听到门响,慢慢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李威。他的目光在李威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嘴角那个淡淡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浓、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等了你很久”的确认。



“李书记。”昌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放在平地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李威没有回应。他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不是金永盛的那本笔记本,那本已经作为物证封存了,这是他自己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记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东西。他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看着昌哥,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杨宝昌,你知道我是谁。”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派阿九去医院杀灵猿,派黑蛇去金窟山杀金永盛,派爆破工炸矿洞,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今天我来见你,不是来审你的,审你的人是调查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昌哥看着李威,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铐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不在乎那声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威,像两条蛇盯着猎物,但那不是攻击前的凝视,是一种审视,一种在棋盘上输了棋之后、回过头来重新看对手的每一招每一步的审视。



“你问。”昌哥说。



“吴刚在哪?”



审讯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日光灯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把电钻在钻每个人的耳膜。昌哥的微笑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但李威看到了那个“荡了一下”,他一直在等这个“荡了一下”,这是他走进这间审讯室之前就预料到的、唯一能让昌哥露出破绽的问题。



昌哥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李威的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管上,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落在李威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弧度,但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被戳中最敏感的神经之后,用笑容来掩盖疼痛的本能反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回头舔了舔被踩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吴刚。”昌哥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品味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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