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调查组的对接,要做到全方位、无死角。他们要什么材料,就给什么材料;要见什么人,就安排什么人;要查什么账,就打开什么账。不要有任何隐瞒,不要有任何保留,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张国庆的事,查出来多少是多少,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这是省委的态度,也是我的态度。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杨大川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知道这是刘长河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抓住了,他还能在这个位子上继续干下去;抓不住,卷铺盖走人。



会议并没有因为杨大川的表态而结束。刘长河看了一眼手表,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常委们到齐了没有?好,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你们先按照刚才的分工去落实,维稳、舆论、配合调查,一样都不能落下。我去开常委会,这件事要向常委们做专题汇报。”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鼓点。刘长河没有等他们,他拿起那份情况通报,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重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市委常委会议室在七楼,比刚才那间更大,更气派,也更冷。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多人,桌面是深棕色的实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和一面国旗,红色的旗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但那股鲜艳在今天早上的光线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血一样的、让人心里发紧的红。



常委们已经到了。市长赵远坐在刘长河左手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同样的情况通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市委副书记钱海生坐在赵志远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纪委书记孙德茂把通报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腊肉,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政法委书记段平安靠在椅背上,烟一根接一根地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常务副市长,十一个人,把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刘长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把情况通报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那薄雾在桌面上方飘荡着,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今天的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刘长河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金柳市的黑恶势力问题,以及由此暴露出来的政法系统腐败问题。情况通报大家都看了,我就不念了。我现在要说的,是通报上没有写的东西。”



他停了停,吸了一口烟,目光从每一个常委的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尺子,在量每个人的长度和宽度。“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金窟山上发生的事情,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不是一般的治安事件,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有官方人员参与的黑恶势力火并。张国庆,金柳市公安局副局长,带着一百多号警察,以执行公务的名义进山搜捕金永盛。犯罪头目派了两名爆破工,带着工业炸药,从山的另一面潜入,炸毁了废弃矿洞,意图把金永盛、张国庆以及那十二名参与搜山的警员全部埋在矿洞里灭口。如果不是南州警方及时赶到,如果不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李威提前拿到了关键证据,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副局长被抓的问题,而是十几个警察被活埋的惨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像远处滚过的闷雷。赵远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和刘长河搭班子半年,两个人之间既有配合也有摩擦,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们的立场从来没有分歧过。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长河书记,我插一句。张国庆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还是金柳市公安局系统性的问题?如果是系统性的,那就不只是一个张国庆,后面还有多少人?我们这个城市,到底还有多少像张国庆这样的人,穿着警服,拿着国家的工资,干着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的勾当?”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长河脸上,等着他的回答。刘长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然后消散了。



“赵远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刘长河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张国庆是不是个例?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因为省厅的调查组刚刚进驻,结论还没有出来。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张国庆在金柳市公安局干了十几年副局长,他分管刑侦,他跟昌哥之间的利益输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持续了多年的、有规律的、成系统的交易。在他当副局长的这些年里,金柳市的扫黑除恶工作到底打了多少折扣?有多少案子被他压下来了?有多少该抓的人被他放走了?有多少该查的线索被他掐断了?这些问题,都需要调查组一个一个地去查,一个一个地去核,一个一个地去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省厅调查组的进驻,是省委的决定,我们必须毫无保留的配合,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刘长河的目光变得更加锋利了,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金柳市的政法系统出了问题,金柳市的黑恶势力猖獗到了这个地步,我这个市委书记有责任。但这个责任不能只由我一个人来扛,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责任。金柳市不是哪一个人的金柳市,金柳市是我们所有人的金柳市。这座城市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说我刘长河一个人把责任扛了就能过去的。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上级的问责,是老百姓的质疑,是这座城市二十年来积累下来的、盘根错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深层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常委们各自低着头,有的在看通报,有的在看笔记本,有的在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没有一个人说话。



纪委书记孙德茂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而有力:“长河同志,我表个态。纪委这边,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涉及到什么级别,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张国庆只是面上的一个人,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昌哥的网不可能只网住一个张国庆,他肯定还有其他渠道、其他关系、其他穿警服的人给他提供保护和便利。这些人,纪委一个都不会放过。”



刘长河点了点头,目光从孙德茂身上移开,落在政法委书记段平安脸上。



段平安的烟又点上了一根,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穿透了那层薄雾,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金柳市的扫黑除恶工作,我一直是直接抓的。张国庆的问题暴露出来,说明我的工作有漏洞,有盲区,有没看到的地方。这个责任我认。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配合省厅调查组把案子查清楚,把昌哥的犯罪网络彻底打掉,把金柳市的政法系统从根子上清洗一遍。”



段平安的话说得很重,重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他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承担责任——用行动,用结果,用把金柳市的政法系统翻个底朝天的决心。刘长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个态度是对的”的认可。



“国梁同志,政法委这边要牵头成立一个工作专班,专门负责配合省厅调查组的工作。”刘长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专班要由你亲自挂帅,公安、检察、法院、司法、国安,全部纳入。专班的任务有三条:第一,无条件配合省厅调查组,他们要什么给什么,要谁给谁;第二,对张国庆案涉及的关联人员进行全面排查,不管是不是在编的,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发现一个,上报一个;第三,对金柳市政法系统近十年来的所有涉黑涉恶案件进行全面倒查,特别是那些被张国庆经手过、批示过、督办过的案件,一件一件地查,一件一件地过,一件一件地重新评估。”



段平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三天之内,专班成立,人员到位,方案报给你。”



刘长河把目光移向组织部长孙国秋,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种缓和不是放松,是一种从进攻转为防守的调整:“国秋同志,政法系统的干部调整,要提上议事日程了。张国庆进去了,他的位子要有人顶。但这不只是补一个副局长的问题,金柳市政法系统经过这次震荡,可能会有一批干部被查、被免、被调离。哪些人能上,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虽然现在还没查出问题但也不适合继续留在关键岗位上,你们组织部要拿出一个方案来。原则只有一个,政治上靠得住,业务上过得硬,廉洁上经得起查。三条缺一不可,谁敢打折扣,我找谁算账。”



孙国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嘶嘶嘶,像蛇在吐信子。



刘长河的目光移到了宣传部长郑丽华脸上,声音又沉了几分:“丽华同志,舆情的事情我刚才在专题会上已经说过了,现在当着常委们的面,我再强调一次,金窟山的事,省里的媒体、市里的媒体、网上的自媒体,全部要纳入监控范围。口径统一,就是矿山塌方事故,跟警方行动无关。这不是欺骗群众,这是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对社会稳定负责。等调查组出了正式结论,该公布的公布,该通报的通报,到时候怎么说,我们按照省里的统一部署来。但在此之前,谁要是把这个事情捅出去了,谁就要承担捅出去的后果。”



郑丽华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难,她也知道在这个位置上,难不难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能不能完成任务才是。



刘长河把桌上的情况通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那几行用红笔标注的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这次叩得更重,指节撞击木板的声音像两声枪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最后说一个问题——维稳。”刘长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沉得像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2/3)

章节目录

官道危途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任语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任语丁并收藏官道危途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