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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着牙,右手猛地拔出插在左肩上的短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地上。她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她把那把短刀反握在手里,双刀交叉,朝第一个人扑了过去。第一个人没想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反击,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黑蛇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从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刺入,精准地扎进了心脏。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然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第二个人看到同伴死了,转身就跑。黑蛇追了两步,右腿突然一软,跪倒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整条裤腿都染成了暗红色。那是第二个人在逃跑的时候回手一刀划的,她刚才太专注于追杀第一个人,没有注意到这一刀。她想站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跪在地上,撑着身体的手在发抖,血从她的大腿、肩膀、腰际同时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金永盛想冲过去扶她,但被阿标拉住了。阿标的砍刀已经握在手里,但他的眼睛盯着山脊上另一个方向——那里还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急促的,杂乱的,正在快速接近。



李威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土,裤腿被荆棘刮成了布条,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他的手里没有枪,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钢管,钢管的一端被岩石磨尖了,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朱武跟在他身后,微型冲锋枪端在胸前,枪口指向山脊的方向,但他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们在爬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组张国庆手下的警察,朱武开了十几枪,把人引开了,子弹也打光了。现在他手里的冲锋枪和一根铁棍没有区别。



灵猿拄着一根树枝跟在最后面,左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咬着牙,右手的手指间夹着三根钢针,针尖在晨光中闪着细小的、致命的寒光。



黑蛇跪在地上,看到李威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那是一个人在把所有的命都押出去之后、终于看到那张牌被翻开时的、释然的、解脱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血从她身上三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涌,把她的黑色紧身衣浸成了一片暗红。



“李书记,杀手,还有一个。”黑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往山顶跑了,他身上有雷管。”



李威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山脊上那个正在快速逃跑的黑影。那个人跑得很快,已经跑出了将近一百米,正在往山顶的方向拼命地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踉踉跄跄,但速度没有减。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像打火机一样的东西——那是起爆器的遥控器。他把炸药留在了矿洞里,但起爆器还在他手里。如果他在逃跑的过程中按下起爆按钮,已经埋在矿洞里的人——张国庆带进去的那十二个警察,还有那些正在搜山的南州特警——全部会被第二次爆炸埋在里面。



李威提着那根磨尖的钢管追了上去。他的腿在发抖,肺在燃烧,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他追了五十米,追到那个人的身后不到十米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到了李威,看到了那根磨尖的钢管,看到了李威眼睛里那种不杀死他绝不罢休的、像野兽一样的光。他把手伸向起爆器,大拇指按在了红色的按钮上。



李威把钢管掷了出去。



钢管在空中旋转着,磨尖的那一端像一支标枪,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向那个人的后背。就在他的大拇指即将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钢管扎进了他的右肩,从肩胛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钉进了他的身体里。那个人惨叫一声,起爆器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下了山坡。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碎石上,磕掉了两颗门牙,血流了一嘴。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要去找那个起爆器,但李威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把他钉在地上。



朱武赶到,从腰间抽出皮带,把那个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灵猿拄着树枝走过来,右手的钢针还夹在指间,但针尖上没有血,因为没有必要了——那个人已经被制服了,起爆器滚下了山坡,在一丛荆棘的根部停住了,红色的按钮朝上,在晨光中像一个还没有被踩灭的烟头。



山脊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整齐的、有力的、带着金属碰撞声响的脚步声。郑重带着南州特警从山脊的另一侧冲了上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一字排开,枪口指向山脊上的一切——李威、朱武、灵猿、被绑在地上的爆破工、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黑蛇、靠在岩石上的金永盛、瘫倒在地上的张国庆。



“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郑重的喊声在山脊上回荡着,像一声炸雷。



李威转过身,看着郑重,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钢管放在了地上。朱武把没有子弹的冲锋枪放在了地上。灵猿把钢针收回了腰间。黑蛇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放下了,她的手垂在地上,匕首的刀尖插在泥土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郑重走到李威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特警们做了一个手势,特警们迅速散开,分成几个小组,一组控制了被绑在地上的爆破工,一组去搜索滚下山坡的起爆器,一组围住了金永盛和其他人,一组跑向瘫倒在地上的张国庆。



“张副局长,你涉嫌滥用职权、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郑重蹲下来,看着张国庆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请不起,政府可以为你指定一位。你听清楚了吗?”



张国庆躺在地上,看着郑重,看着那个蹲在他面前的、表情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之后,终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时露出的、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认命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右腿还在往外渗血,断骨还露在外面,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人把他的双手反铐在身后,感觉到有人用止血带扎住了他的大腿,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感觉到担架在特警们的手中颠簸着往山下移动。他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警笛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郑重站起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手。李威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晨光中紧紧地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郑重的手很有力,那种力不是客气,是认可,是一个一线指挥员对另一个一线指挥员的、不用语言表达的、心照不宣的认可。



“李书记,王厅长让我转告你,省厅工作组已经进驻金柳市公安局,配合您的工作。”郑重松开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黑蛇,又看了一眼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的金永盛,“这些人需要救治,车在山下,我让人先送他们去医院。”



李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黑蛇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黑蛇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血糊住了她的左眼,右眼还睁着,那只看还睁着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光。



“沈小禾,你撑住。”李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黑蛇一个人能听见,“山下有医生,救护车在等着。你不会死的。”



黑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李威看到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之后、终于得到回报时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却又无比明亮的笑。



“证据。”黑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灭的烟,“在我身上。左边口袋。”



李威从她左边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笔记本。黑色封皮,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封皮上还有血迹,不是黑蛇的,是金永盛的。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到了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到了那些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好拉链,用手拍了拍,确认东西在。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朱武扶着灵猿跟在后面,灵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比任何时候都旺。郑重的特警们在前面开道,十几辆警车在山脚下排成一条长龙,警灯在晨光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金窟山的山体。



山脚下,救护车的门开着,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在等着。黑蛇被第一个抬上救护车,然后是金永盛,然后是阿洪,然后是张国庆。张国庆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右腿的断骨已经被固定住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绷带浸成了暗红色。



李威站在山脚下,看着金窟山。



黑色的山体在晨光中变白,灰色的岩石上长满了绿色的灌木和黄色的野草,山顶上那团灰色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朵巨大的、悲伤的花,在天空中慢慢绽放。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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