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眼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



发现尸体的是一名早起晨练的老人,他沿着江边的步道走到老码头附近,想找个地方练太极,结果在小路的泥水里看到了一团深灰色的东西。他以为是别人扔掉的旧衣服,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尸体,脸朝下趴在泥水里,后背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苍蝇在伤口周围嗡嗡地飞。老人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市区,报了警。



金柳市局的人最先赶到。赵德长亲自带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法医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了伤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很凝重。刑侦技术员在周围提取脚印和指纹,拍了上百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刑警在草丛里找到了一部手机,屏幕碎了,电池已经没电了,但手机壳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指纹。



赵德长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当了二十多年的警察,见过太多的死人,但这一次不一样。死的人是金柳堂的副堂主,六只眼,在这个城市的地下世界里跺跺脚就能震半边天的人物。他死在老码头,死在跟李威见面之后的十分钟里。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金柳市的天就要变了。



消息传得比赵德长预想的还要快。



金柳堂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而且不比警方慢。六只眼的尸体还在法医的解剖台上,金柳堂的六位堂主就已经收到了消息。管钱的那个姓孙,人称孙猴子,瘦得像根竹竿,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六死了。最后见的人是李威。”



管人的那个叫铁塔,四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脾气暴躁,一巴掌拍在桌上,实木的桌面裂了一道缝。“李威!他一个外人,到金柳市来抓人,老六好心帮他,他倒好,杀了老六!老子要他的命!”



管地盘的那个叫老鬼,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吵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杀人要有动机。李威杀老六,对他有什么好处?老六刚告诉他吴刚在哪,他杀了老六,谁给他带路?他不傻。”



铁塔不服气。“那你说,老六最后见的是谁?不是李威是谁?码头那个地方,半夜三更的,除了他们俩还有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黑蛇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一直没说话。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在肩上,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叩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她在想六只眼被杀的事情,也想李威与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不是他。她在心里说。李威不会杀六只眼。他不是一个会杀人灭口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对自己人动手的人,他不是那种人。但她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金柳堂死了人,需要一个交代,需要一个凶手,需要一个敌人。李威是最方便的那个。



管外面生意的那个叫飞鹏,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做外贸的白领。他说话很有条理,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份商业报告。“不管是不是李威杀的,老六是因为见他才死的。这个因果关系,金柳堂上下都认。如果我们不动手,下面的兄弟会怎么说?说我们怕了外人,说我们连兄弟的仇都不敢报。以后谁还跟着我们?”



铁塔立刻附和。“飞鹏说得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李威抓来,审一审就知道了!”



老鬼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慢。“抓李威?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省里派来的人。你抓他,等于跟省里宣战。这个后果,你们谁承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铁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再说话。孙猴子低着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算什么账。飞鹏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黑蛇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铁塔移到孙猴子,从孙猴子移到老鬼,从老鬼移到飞鹏。她的眼睛还是冷的,冷到骨子里,但那种冷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冷,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即将爆发的冷。



“老六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冷得人后背发紧,“凶手是谁,不知道。动机是什么,不知道。我们连谁杀的老六都没搞清楚,就要去杀另一个人,这是报仇还是添乱?”



铁塔想反驳,黑蛇抬起手,他闭上了嘴。



“查。先把事情查清楚。谁杀了老六,为什么杀老六,谁在背后指使。查清楚了,该谁偿命谁偿命。在这之前,谁都不许动李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另一个意思,她在保护李威。不是因为她怕担责任,是因为她不想让李威成为替罪羊。铁塔和飞鹏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孙猴子低下头继续算他的账,老鬼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没有人反对,但也没有人赞成。会议就这样散了。



但消息没有散。六只眼的死讯像瘟疫一样在金柳市的地下世界里蔓延,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六只眼是被李威亲手杀的,用刀捅了十几刀,刀刀致命。有人说李威带了十几个人,把六只眼堵在老码头,活活打死的。还有人说李威是昌哥的人,杀六只眼是昌哥的意思。各种各样的说法在金柳市的茶馆、饭局、澡堂子里飞来飞去,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乌鸦。



李威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回到宾馆之后,跟祁伟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敲定了明天进金窟山的行动计划。祁伟连夜从金柳市局调了二十名特警,配备了夜视仪、攀岩装备和山地作战用的轻型武器,分乘四辆越野车,天亮之前在宾馆楼下待命。朱武在房间里检查装备,把微型冲锋枪拆开擦了一遍又装上,弹匣压满了子弹,战术背心上的每一个口袋都塞满了急救包和备用弹匣。他没有说话,但李威能看出来,他的心情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的眼睛里是熄灭的火,今天他的眼睛里是烧得很旺的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威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睡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六只眼的脸,站在老码头的台阶上,风衣领子竖起来,嘴角带着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在梦里对李威说了一句话,但李威记不清是什么了。他洗了一把脸,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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