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门口,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清河县令站在门前的石阶下,一动不动,任凭雪花层层堆叠在他的肩头。



他脚上那双黑缎靴子早已被积雪吞没,只露出一截沾了雪的靴筒。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又顺着帽檐缓缓滑落,在脸颊边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抖了抖落在睫毛上的雪,目光望向镇魔司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了一半,只剩下一双石眼半睁半闭,像是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官员。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却没有挪动脚步。



若是平日,他会径直走进镇魔司等待,坐到偏厅的火炉旁。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镇魔司的那位在,那位从皇城来的指挥使大人。



他需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君无邪与指挥使萧靖渊从镇魔司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雪人般的身影。



他不由怔住。



门前的风恰好卷起一阵雪雾,待雪雾散去,他才看清王县令全身的轮廓。



县令肩上的积雪已有两指厚,官帽边缘垂下的缨穗早已冻成了一根根冰条。



一双脚完全埋在了雪中,身形笔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沉默。



看这模样,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县令可是找我的?"



王县令除了找自己,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总不会是来求见指挥使的吧。



两人分属朝廷不同的系统,一个管地方民政,一个掌军镇魔司。



再者,官职品级相差巨大,指挥使常年在皇城,与这小县城的县令之间,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



"元初,我知道你就要离开清河县了。"王县令开口说道,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化作一团薄雾。



"这些时日,感谢你为清河县做的一切,彻底解决了我们清河县的妖邪诡异事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前些时日,我让人去郡府购买的丹药早已到了。



你不在县城,我没有办法将丹药给你。



今日,得知你回城的消息,便将丹药带来了。"



王县令说着,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雪块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官袍,上面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痕。



他又弯腰掸了掸靴面上的雪,走到君无邪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指尖微微泛红,显然在雪中冻了太久。



"里面有数十枚三星下品丹药,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知道如今的元初,被皇上看重了,极有可能将会前往皇城。



到时候,朝廷必然会对他倾斜大量资源,那些天材地宝、高阶丹药,应有尽有。



但这一袋丹药,已是自己这个县令,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王县令有心了。"



君无邪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那是贴身存放了许久的温度。



"三星下品丹药,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正好是绝佳的资源。"



他抬眸看了看王县令身上残留的雪屑,那雪正在慢慢融化,将衣襟洇湿了一片,"外面冷,王县令到镇魔司里面坐坐吧。"



"不了,县衙尚有公务需要处理,堆了好几日的公文,今日总该批完了。



我此来,只为送丹,既然丹药送到,便该回去了。"



他说着,对君无邪和指挥使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整而郑重。



礼毕,他转身就要离去,脚从雪坑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碎雪。



"王县令。"



身后传来君无邪的声音。



已经转身的王县令脚步顿时一滞,回头看向他。



"明日中午,清河酒楼,大家聚一聚。"



王县令怔了一息,脸上的僵硬被笑意融化,连眉梢的雪霜都仿佛暖了几分。



"好,一定来。"



说完,他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渐渐远了。



"你怎么回事?"



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考核官,"王县令来了,也不让他到镇魔司坐着等待。"



他眉头微微蹙起,说话的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满。



"是属下没有做好……"



考核官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自是邀请王县令了,还亲自开了偏厅的门,搬了椅子,生了火炉。



可王县令自己不愿意进,他有什么办法。



兴许王县令是忌惮指挥使大人,怕官阶悬殊,贸然入内失了礼数,因此才选择在门外等待。



两者之间的官阶相差实在太大了,一个从七品县令,一个正二品指挥使。



"元初,你在清河县时间不长。"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君无邪,"可这清河县,有很多人都舍不得你啊。"



他站在门口屋檐下,负手望向被大雪覆盖的县城。



远远近近的屋顶都披上了银白,几缕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慢悠悠地飘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袄的百姓匆匆走过,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这清河县很好,这里的县令,将此县治理得不错。



如今这个时代,乱世开端,王朝有不少的地方,都失去了往日那般的安定与和谐。"



他叹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被风卷走。



君无邪笑着看了他一眼,眼角余光瞥见檐角垂下的冰棱,晶莹剔透。



"指挥使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唉。"指挥使摇摇头,目光渐渐悠远,"只是想到了当年,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小的镇魔卫。



我所在的那个县城,也是这般美好。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城都安安静静的,街上的人会笑着打招呼,坐在火炉边喝一碗热汤。



后来我离开,县城百姓哭着送行。



他们不舍,我也不舍。



此后多年,我都不敢回去。



近乡情怯,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一双双充满不舍的眼睛……"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许久没有移开。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官场多年,指挥使的内心依然保留着最柔软的一处,倒是不容易。"



"官场勾心斗角,但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



镇魔司不同于其他机构,相对来说,环境没有文官的官场那么复杂。



再者,站在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百姓是王朝的根基,若是心中与他们的距离远了,根基也就不稳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抬手拂去肩头的雪。



"扯远了,不说这些了。"



指挥使转头看向君无邪,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温意。



"明日,你说那个清河酒楼,我能去吗?"



"指挥使若是想喝酒,换个时间我单独相邀。



你这一去,只怕他们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指挥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天里传出很远。



"你说的也是,我这指挥使往那里一座。



大家只怕是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了,喝酒都喝不尽兴。



唉,有时候,这身份地位,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笑够了,脸上的神情又恢复如常,"对了,后日能动身吗?"



"可以。"



"那就说定了,后日上午,我来找你。"



指挥使说完,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镇魔司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旋即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



看到他离开,渐行渐远,考核官紧绷的精神这才放松下来。



他重重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矮了几分。



君无邪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道:"你至于吗?那么紧张做什么。"



"当然至于啊!"



考核官苦着脸,拍着胸口。



"我可不是你,你是不知道站在指挥使身边是什么感觉。



那可是指挥使啊,我们镇魔司最大的官!



我是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哈。"君无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至于,对于你们,指挥使不会很严厉。



非但如此,他还会特批不少丹药下来,嘉奖兄弟们。



届时,兄弟们便不用为资源发愁。



李总旗也有望突破四境了,你突破到三境,应该不成问题。"



考核官闻言,心神巨震。



他呆呆地看着君无邪,嘴唇微微颤抖。



一个大老爷们,眼眶却渐渐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



随即,他双臂抬起,双手相叠,非常郑重地对君无邪行了个礼。



"你这是做什么?"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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