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楼的院子里,上百名镇魔卫身体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火气。



院子四周的苍青树一动不动,连叶子都凝住了似的,整个天地只剩下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沉默。



愤怒像烧沸的水,在每个人的喉咙口沸腾着,可谁都没有开口。



只有目光,一双双淬了火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站在屋檐下的锦袍青年身上。



所有人都愤怒无比,拳头捏得发白,指缝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可独独只有一个人例外。



君无邪站在人群前方,表情平静得像是这座院子里唯一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风吹过来,撩起他鬓角的碎发,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若不是答应了王县令,要留在清河县解决那些妖邪诡异之事,他根本不会让江远有反复横跳的机会。



更不会眼看着这个试百户,在这里逞威风、耍官腔。



他早就出手收拾了。



但他不能。



答应过王县令是其一,这件事他记在心底。



其二,他欠着这份恩情。



就算王县令不说,可这些时日的丹药、符箓、一切消耗的资源,全是县财政出的银钱。



那些银钱,是从清河县百姓手里来的。



他吞下了这些丹药,就是受了清河县百姓的供养。



这份因果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必须还。



还他们一个清宁的、不用不用提心吊胆,夜里能睡个安稳觉的日子。



所以眼下,他压制了心中的杀意,并未动手。



李总旗与江远又吵了起来,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



但李总旗的态度,明显没有之前那般强硬了。



他听了君无邪的话,改了策略。



越强硬,江远就越容易直接来硬的,到那时候,冲突就避不开了。



除非他愿意眼睁睁看着元初被人拖进大牢。



可那绝不可能。



元初是功臣,是替清河县拼过命的人,怎能受这种不白之冤。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拖。



让江远以为他动摇了,愿意用嘴皮子纠缠下去,拖到秦都尉赶来。



李总旗一面梗着脖子跟江远争辩,一面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辰。



院子里的太阳已经移过了老槐树的树冠,风吹树摇曳,光斑在地上随之而动。



……



与此同时,聂小旗的靴底已经踏上了驻军营地的路。



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但他太着急,跑得满头是汗,发丝黏在额角上,胸腔里的气还没喘匀,一个卫兵先看到了他,从辕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聂小旗,何时如此着急?”



那卫兵有些惊讶,从来没有见过聂小旗这般模样。



“有要是需见秦都尉!”



“好,小旗稍等!”



那卫兵不再多问,转身匆匆奔向军营内。



“聂小旗,秦都尉有请。”



不多时,卫兵回来了,他常年跟在秦都尉左右,脸黑得像炭,说话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干脆劲儿。



聂小旗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地穿过辕门,绕过演兵场,直入中军帐。



秦都尉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兵书,见他进来,笑着把书放下了。



“聂小旗,今日怎么有空来我驻军营地?莫非出什么事了?”



秦都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脸色虽然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挂着一层病色。



前些时日他一直躺在床榻上养伤,昨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今日体内伤口仍旧隐隐作痛,他却闲不住,非要到军营里来坐着。



聂小旗抱拳行礼,深吸一口气,脸上全是凝重的神色。



“秦都尉,镇魔司出了些事,还请出手相助。”



“镇魔司能出什么事?”



秦都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上面派来的试百户到了。”



聂小旗看着秦都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来,就要把元初关入大牢。”



“什么?”



秦都尉原本平和的眼神,刹那变了。



那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刃,刷地一下亮起来,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虎目圆瞪,猛地抬掌,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红木案桌上。



轰的一声,案桌四分五裂,碎木断片飞了一地,兵书、茶盏、笔架全滚到了地上。



“到底怎么回事,他有什么理由抓元初兄弟?”



秦都尉的声音沉了下去。



聂小旗赶紧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一来就翻看了小河村的卷宗,说元初冒领军功,说我们把自己的军功安在了元初身上,还说我们几个全都收了元初的好处。



李总旗让他拿证据,他居然说——卷宗就是证据。”



“哈哈哈!”



秦都尉怒极反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好!好个试百户!”



“他这哪里是看了卷宗才针对元初,这是早就把刀磨好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屁试百户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用莫须有的罪名,污蔑除魔英雄!



走,我去会会他!”



秦都尉一步跨出案后,拉起聂小旗就往外走。



“都尉!”



旁边另一个千总见他这般阵仗,心下猛地一惊,快步追上来拦了一下。



那个试百户是谁,还没摸清底细。



万一是个愣头青,秦都尉此去若是有个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这位秦都尉当年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如果不是伤了根本,如今早该踏入五境宗师了,甚至二品大将军都有他一席之地。



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有许生死兄弟,身居高位,绝不能有闪失,否则必然会承受那些大将军的滔天怒火。



“来人,一营集合,带上重型破甲速射符文弩!”



那千总咬咬牙,不再阻拦,转头便朝帐外下了令。



“千总,带几辆?”



“全部!”



“是!”



下一刻,驻军营地里响起了沉重的战鼓声,一声接一声,擂得大地都跟着微微颤动。



一营一千将士迅速集结,在短短片刻内便列阵完毕。



校场上,十辆重型速射符文弩整整齐齐排开,乌黑的弩身反射着午后刺目的金属质感。



弩槽里每一支箭矢都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纹路,在光下若隐若现地流动着寒光。



这种弩箭专门用来攻破防御工事或射杀高境界目标,破甲效果惊人。



就算是四境超凡,也不敢硬扛其正面锋芒。



更可怕的是它的射速——每车装箭千支,一息可百发连射,密集如暴雨,威能惊人。



“走,目标地点——镇魔司!”



一营将士推着符文弩车,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浅浅的车辙印,浩浩荡荡开出了军营。



千人的步伐沉重而整齐,踏在地面上像闷雷滚过,但速度却很快。



队伍入了城门,满城皆惊。



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户、涌出家门,挤在街道两侧观望。



人们脸上满是惊疑,目光追着那一辆辆重型弩车走,嘴里的议论声嗡嗡一片,像潮水一样翻涌。



驻军一共只有两个营,如今出动了整整一个营,连重型符文弩都拉出来了。



最让人不解的是,他们入了城。



这是天大的事。



驻军入城,若非出了捅破天的大事,绝不可能到这个地步。



街巷两侧越聚越多的百姓,纷纷跟在大队后面,既害怕又好奇,想看看这支队伍到底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飞快地传过每一条街巷。



……



县衙后院。



王县令正提笔批阅公文,一个差役踉踉跄跄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县令听完,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那支笔啪嗒掉在案面上,墨汁溅了一纸。



“驻军入城?



重型符文弩?



一个整营?”



他满脸震惊,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把抓过官帽戴在头上,一边大步往外冲一边喊道:“走!随本县去看看!”



这种事一个不好,就是泼天大祸。



到时候,他这个县令,第一个逃不了干系。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他的心跟着一路往下沉。



……



镇魔司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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