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   她抬手,缓缓将桌上的茶盏转了一下。

  “因为现在放他走——”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

  “比杀了他,更有用。”

  薇儿怔住。

  她听得懂字,却听不懂意。

  脸上浮现的,是彻头彻尾的困惑。

  拓跋燕回没有急着解释。

  她站起,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扉。

  寒风卷着雪落入屋内,与火光相撞。

  外头的大都城,被雪压得安静,安静得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扣住了。

  但在这安静之下,有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那是一座城要开始动荡前特有的静。

  她望着那片雪白。

  声音缓缓落下。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薇儿低下头,却能感到心口仿佛被某种力量轻轻按住。

  不是恐惧。

  是……将要亲眼看见一件大事的预感。

  拓跋燕回沉吟片刻,重新坐回案前。

  她敛起笑意,语气恢复为清晰、冷静的命令。

  “你去放消息。”

  薇儿抬头。

  姿态已是听令。

  “就说——”

  拓跋燕回一字一字道:

  “拓跋蛮阿叛国通敌,被我揭破后逃出了大都。”

  薇儿呼吸一滞。

  随后重重点头。

  “是。”

  她没有再问任何一句“他不是叛国”、“我们是在设局”、“这话是真是假”。

  因为她明白——

  从她松开麻绳的那一刻起,她已身在局中,不可能再退。

  薇儿离开。

  门合上。

  屋内再次只剩炉火轻响。

  拓跋燕回缓缓靠在座榻上。

  肩背依旧直,眼神依旧稳。

  但眉目间,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锋。

  她低声喃道:

  “从今日起,大都再不会安静了。”

  ……

  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推它。

  快得像整座城本就渴望它爆发。

  一开始,是街角卖馕的老妪与邻铺闲聊。

  接着,是茶馆与酒肆里悄声的几句。

  再到坊间、再到坊司、再到巡军、再到护城卫。

  不到半日。

  整个大都都在传一件事:

  “辅政大臣拓跋蛮阿叛国通敌!”

  有人震惊,有人欣喜,有人惶恐,有人幸灾乐祸。

  市井百姓议论声四起,像火星落入干草。

  越传越大,越传越真。

  有人说他拿了大尧的钱。

  有人说他与敌军暗通书信。

  有人说他想改换王庭。

  有人说——他被公主识破后仓皇逃走。

  无论真假。

  只需声音够多,便会成为“事实”。

  城,是这样活的。

  而军中震动最大。

  不少将校当场沉脸。

  有人握刀,有人急报,有人直接上奏问责。

  所有矛盾、猜忌、权争……在一瞬间全被点燃。

  ……

  而这一切的中心。

  公主府内,依旧安静。

  拓跋燕回没有再出声,没有再召人。

  她只坐在榻上。

  静静地听外头的风、雪与城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

  越来越乱。

  越来越尖锐。

  越来越接近——爆裂的临界点。

  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深。

  终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轻轻道了一句:

  “终于啊。”

  “要走这最重要的一步了。”

  公主府内,香火微熄。

  风雪声仍在窗外沉沉落着。

  拓跋燕回披上外衣,衣带束得极稳,步法从容,不疾不徐。

  薇儿在侧,为她整好裘领。

  拓跋燕回轻声道:

  “备马。”

  薇儿一怔。

  “殿下要出府?”

  拓跋燕回点头。

  “前往清国公府。”

  语气平静,如陈述一件寻常之事。

  可薇儿却明白,这不是寻常之事。

  公主殿下一直避着那一府。

  如今却要亲自上门。

  薇儿没有多问,只俯身行礼:

  “是,我这就去准备。”

  ……

  清国公府坐落在北城第三道巷深处,旧时车马如龙,如今门前积雪都无人清扫。

  门楣残破,檐角垂塌,朱漆褪去,只余疮痍。

  昔日曾以“入此府者必仰其威”的门狮,如今眼中积满冻雪,像被岁月蒙上瞳色,失了锋光。

  这一座府,曾与皇宫比肩。

  如今,只剩被遗忘。

  府内静得过分,仿佛连呼吸也会惊扰尘埃。

  偏廊深处,一间旧室灯火微弱。

  清国公坐在榆木椅上,身披灰色粗棉斗篷,脚边炉火燃得不高不低,恰是不让人冻死却也不让人温暖的那种火。

  他手中捧着一本旧册,书页边角已磨得发白。

  他的头发未全白,但沉重得像晚冬的雪压断枝。

  他的背依旧笔直。

  那是多年军中养下的骨。

  ——清国公,本名拓跋承霖。

  曾为五皇子麾下第一柱石,北疆军魂之一。

  五皇子与拓跋努尔是同母兄弟。幼时一同学骑,一同练弓,一同受封。

  五皇子为兄,拓跋努尔为弟。外人都以为兄弟深情不可动。

  后来,夺嫡开始。

  最初,是兄弟。

  后来,是生死。

  五皇子赢了。

  赢得彻底。

  赢到拓跋努尔只剩一条命。

  而五皇子没拿。

  他看着拓跋努尔的脸,想起儿时雪地中两人并肩打猎的场景。

  ——于是,他放了他。

  结果,就这样失去天下,失去命,失去所有旧部,失去了整个时代。

  拓跋承霖没有死。

  拓跋努尔不敢杀他。

  因为他知道:

  只要清国公一死,五皇子旧部会在大都十日内重新聚拢。

  于是他被“赦”。

  赦免——其实是废。

  被剥去兵权,被免去官身,被遣回府邸,不准外出,不准会客,不准上朝,不准与旧部联络。

  就这样。

  他从北疆的刀锋,成为废府里的影子。

  曾经的重臣府邸,曾经的赫赫勋贵。

  如今,门额上雕刻的金漆早被风雪剥落,石狮脚下积雪无人打理,连大门的漆色都褪得斑驳,几乎看不清旧日尊荣。

  府内静。

  太静。

  不是安宁的静,而是暮年、衰落、被遗忘的静。

  清国公坐在廊下。

  他披着普通的粗棉斗篷,手里捻着书页,靠着竹椅慢慢翻看,像个寻常的老者。

  可他的背仍直。

  骨气还在。

  只是……无人再看。

  门卫突然小跑进来,脚步带着凌乱的雪泥。

  他行礼,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惊色:

  “老爷……公主殿下求见。”

  清国公翻书的手稍微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他淡淡挥手:

  “让她进来。”

  声音不重,也不惊讶。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门卫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缓慢逼近。

  拓跋燕回踏入旧府。

  她看了一眼门口剥落的朱漆,蜿蜒破损的瓦梁。

  眸中没有讥,也没有怜。

  只是沉默。

  清国公抬眼。

  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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