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而入。

  帐中正热闹。

  拓跋努尔盘腿坐在毛毯上,周身披着厚重的狼皮,正大口撕着烤肉。

  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胜利轻松。

  燃火跳着。

  肉香浓得化不开。

  拓跋努尔看到他,笑声朗朗。

  “焱儿,来,坐。”

  “胜战之肉,吃。”

  拓拔焱没有坐。

  也没有上前。

  整个人站得笔直,雪水沿着他的发尾滴到地毯上,烫得一声轻响。

  拓跋努尔察觉了那股不对。

  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怎么。”

  “你这副脸色,像是见了鬼。”

  拓拔焱的喉结动了动。

  他声音不高,却极硬:

  “大汗,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帐中声音顿住。

  连火焰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拓拔焱一字一句:

  “萧宁……从头到尾,可能都在演戏。”

  拓跋努尔挑眉。

  “继续说。”

  拓拔焱压住呼吸,让自己语速不乱。

  “我们以为,他是想引我们入城。”

  “因为城外的脚印混乱,地势痕迹杂乱,还有他强撑着的镇定。”

  “可若那是假的。”

  “他的真正目的,是不让我们进城。”

  拓跋努尔眯眼。

  “理由。”

  “因为城中,可能根本无人可战。”

  这一句落下,帐里彻底安静。

  拓拔焱继续:

  “若城中空虚,那最危险的事情,就是让我们靠近。”

  “他必须让我们自己不敢靠近。”

  “所以他演。”

  “演气势。”

  “演自信。”

  “演被识破后的‘崩溃’。”

  “让我们以为——他想拖我们入城。”

  “而我们因此反其道而行,反而退了。”

  拓拔焱抬头,眼神沉得像压着山:

  “换句话说——我们退,是他要的。”

  火光照着拓跋努尔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放松和从容,在这一刻彻底收了回来。

  他没立刻说话。

  也没露怒。

  只是沉沉看着拓拔焱。

  然后,他忽地笑了。

  不是大笑。

  是缓慢的、带锋意的那种冷笑。

  “萧宁若真空城。”

  “那他拖得了一日,拖不了十日。”

  拓拔焱沉声:

  “若他在等援军呢。”

  拓跋努尔摆手。

  “我们有三十万。”

  “他就算有援军,数量不可能多过我们。”

  “再者——”

  “现在平阳已经被我们围住。”

  “他想和援军联系——如何联系?”

  拓拔焱呼吸略紧。

  但他没有退。

  他又问:

  “那如果援军,不需要联络。”

  “而是知道他必会撑。”

  拓跋努尔看着他。

  不言。

  拓拔焱收声,沉下结论:

  “大汗,我不是说他一定空城。”

  “我只是说——我们不能赌他不是。”

  拓跋努尔沉吟片刻。

  然后放下肉。

  站起。

  动作不快,却极稳。

  “你说得对。”

  拓拔焱抬眼。

  拓跋努尔声音低沉而冷:

  “不论他城中有无兵。”

  “不论他是演,还是不是演。”

  “我们都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他侧头对帐外:

  “传令。”

  “以平阳为心,外再设一圈暗伏。”

  “轻骑分三路潜伏山林与雪线。”

  “若有援军靠近——”

  “在他们看不见城门前,直接切断。”

  “让那里的雪地,变成他们的埋骨之地。”

  号令声传出帐外。

  风雪被震开。

  拓跋努尔又看回拓拔焱。

  “你担心的,我已堵上。”

  “现在,无论萧宁在演什么。”

  “他再无路。”

  拓拔焱低头,抱拳。

  “是。”

  拓跋努尔沉声下令过后,帐外传令兵已经冲入风雪,命令如铁链般沉沉落进三十万军阵。

  拓拔焱仍站着,胸口的起伏还未完全压下。

  拓跋努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既不是斥责,也不是嘉奖,而像是看见了一把出鞘却尚未落下的刀。

  他忽然伸手,将烤肉撕下一大块,直接塞到拓拔焱面前。

  “坐。”

  拓拔焱怔了怔。

  拓跋努尔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赢未赢,败未败。”

  “你现在慌什么。”

  拓拔焱这才缓缓坐下。

  狼皮铺在地上,厚重,温度由火烤得饱和,和外面的风雪仿佛两界。

  拓跋努尔撕肉、咀嚼、吞咽。

  火光映着他坚硬如岩的面部轮廓,背影笼罩着整个帐篷的气息依旧沉稳、厚重、掌控之中。

  他终于开口:

  “焱儿,你所想的,我不是没想过。”

  拓拔焱抬眼。

  拓跋努尔继续:

  “萧宁若真演,他演的是心。”

  “他若真想骗,他骗的不是我们退不退。”

  “而是骗我们——不敢进。”

  “这点,我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冷冽的笑意:

  “可他赌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只要我们不进城,他就能拖。”

  拓跋努尔垂眼,将烤肉送入口中,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

  “他不知道——”

  “我们根本不需要进城。”

  拓拔焱听着,心口紧,却也随之一松。

  拓跋努尔压低声音,像是在向火光之下的影子宣令:

  “围点打援。”

  “雪会断粮。”

  “风会伤心。”

  “时间会杀人。”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

  拓跋努尔放下骨头,拍了拍拓拔焱肩,动作不重,却仿若有千斤:

  “放心吧。”

  “就算他演得再好。”

  “我只需不入城,他就只能在城内——慢慢死。”

  火焰噼啪炸开,油脂落在炭上,失声地烧成一阵火星。

  拓跋努尔又笑了笑,那笑意中既有傲,也是笃定:

  “若事情真如你想的那样。”

  “那我大军这次围点打援——”

  “会让他们更加寸步难行。”

  拓拔焱沉声应下:

  “是。”

  可那一声里,却仍有一丝掩不住的晦暗不安。

  仿佛他心底仍有某处没有被真正安定。

  拓跋努尔没有再说。

  他不需要说。

  三十万铁骑,会替他说。

  ……

  同一时刻。

  平阳城中。

  烛光微摇。

  殿内一片静寂。

  萧宁袖间的雪尚未完全化去,凝在衣料边沿,如霜似刃。

  他端坐在城楼侧殿,背脊笔直,仿佛整座城墙也只是为他的这一线脊骨而立。

  火盆旁,蒙尚元正翻着一块刚烤好的肉,油脂沿着铁叉流下,落在炭上,发出轻微的“嘶”声。

  他望着城外,忍了忍,最终还是问:

  “陛下。”

  “今日那一幕……您演得是好。”

  “可……这场戏,能骗他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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