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不是惧。

  是敬。

  是那种只有战士对战士才有的敬。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复杂。

  他知道,这样的情绪不该出现在敌前。

  可他也知道,没人能压得住。

  他轻声自语:“若非敌,我愿折鞠而拜。”

  风雪愈烈。

  天色渐暗。

  那片白茫之中,

  三十万兵阵静默无声,

  一人立于城前。

  风停,雪仍下。

  天地之间,

  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衡——

  ——敬与静。

  这一刻,

  敌我不分,

  生死不辨。

  只有风雪中的那抹素影,

  与众人心头,那份无言的震撼。

  风雪更急了。

  雪花在空中斜着打,像被天地倒灌出来的碎白。

  三十万铁骑的旌旗猎猎作响,沉沉的鼓声早已被雪掩没,空气里只剩呼吸与寒气。

  拓跋努尔仍旧端坐在马上,马鬃被雪染白,他整个人像一座雕像,僵在那片白茫之中。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寒气化成白雾,在面前散开。

  他目光未离那道敞开的城门,也未离那立在城前的白衣人。

  风刮过,鬃毛扬起,他的裘袍一角也被掀开,露出腰间那柄旧刀。

  那刀的刀鞘上,遍布战痕。

  那些战痕,就像他的半生。

  “看来——”

  他终于出声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笑意,像铁器摩擦。

  “我们,低估这位所谓‘大尧的皇帝’了。”

  拓拔焱一愣。

  他下意识转头,看到主帅那双眼——冷静中透着异样的光。

  那光不是怒,也不是疑,而是一种……兴奋。

  拓跋努尔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望着前方那道素影。

  “他可是帝王啊。”

  语气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入雪地的铁。

  “身为帝王,身居高位,敢御驾亲征——”

  他轻轻吸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几乎与雪混成一体。

  “已是无上的魄力。”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可他竟然,还敢一人做饵……”

  那声音里,有惊,也有某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炽热。

  “实乃让人心惊啊!”

  拓跋焱听得心中一颤。

  他望着主帅,忽然有一种预感——

  拓跋努尔要动了。

  果然,拓跋努尔的眉间那一丝肃冷,在刹那间变成了凌厉。

  他原本静如石的神情,骤然多了一抹猛烈的光。

  那是战意。

  那是北疆狼血的光。

  “不过——”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雪淹没,

  “敌人,终究是敌人。”

  那一瞬,拓拔焱清晰地看到,拓跋努尔的目光变了。

  由敬,转为战。

  由凝思,转为杀。

  那双眼,先前还像冰,如今却烧起了火。

  火在冷雪中燃烧,竟显得格外刺目。

  拓跋努尔缓缓抬手,手上的皮手套被他摘下,露出苍白的手指。

  那手指握了握缰绳,又搭在刀柄上。

  他喃喃道:“你身为帝王,敢以身为饵。”

  他抬起头,眯着眼,盯着那抹白衣的影子。

  “我为帝王,又怎会怕以身入局?”

  他猛地一振缰。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走——!”

  拓跋努尔的声音劈进风雪。

  “既然大尧皇帝如此好客,邀请我等入城,那我等——便进城!”

  话音一落,风声似乎都为之一顿。

  数十丈外,拓拔焱脸色一变。

  “大汗!”他失声惊呼。

  拓跋努尔已然催马上前。

  铁蹄踏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上。

  他披风翻飞,裘领扬起,眼神冷如锋刃。

  “莫非……他疯了?”

  有副将低声惊呼。

  可拓拔焱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疯狂。

  这是——北疆之王的倔与傲。

  他赶忙催马跟上,声音几乎被风雪卷走。

  “大汗!城内怕是有伏兵!请三思!若真有计,此行恐有失——”

  “伏兵?”

  拓跋努尔头也不回,声音淡淡,却透出一种压不住的火。

  “他若真设伏——我倒要看看,他能伏得住我几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短,却让人不寒而栗。

  “无需其他人!”

  他冷声喝道,

  “我走最前!”

  拓拔焱只觉心口发紧。

  他想拦,却明白一旦主帅下令,再多的劝,也只是徒劳。

  他咬牙,纵马而上,和主帅并行。

  “属下随大汗!”

  拓跋努尔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挥。

  “众将——跟上!”

  身后五百骑齐声应诺。

  声音穿透风雪,如雷滚动。

  “喏——!”

  那声音震得雪都簌簌而落。

  铁流再起。

  五百骑踏雪而行,前锋拔地而出,

  拓跋努尔在最前,拓拔焱居次,铁阵紧随。

  风雪扑面而来,旗帜在风中翻卷。

  雪地被马蹄踏得碎裂,冰渣迸溅。

  每一步,都向着那扇大开的门——

  与那门前的白衣之人。

  拓跋努尔的呼吸沉稳而热烈。

  风吹得他额前的发贴在脸上,他也不抹。

  他的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怒,不是恨。

  是——兴。

  他是战场之人。

  他最厌的,是虚。

  最敬的,是胆。

  而眼前那人,

  无疑已将“胆”二字,刻进了天地。

  “萧宁……”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要请我入城?”

  风掠过他耳畔,他的嘴角微微一挑。

  “好——我便看看,你这座平阳,能否真容我!”

  雪越走越大,越近越冷。

  那城门的轮廓渐渐逼人,像是一张吞噬的口。

  风从门内呼啸而出,卷起细雪,打在他们脸上。

  拓跋努尔的战马发出一声低鸣。

  拓拔焱在旁,心跳急促,掌心尽是冷汗。

  他看着那门前的白影,距离已不过百丈。

  那人仍旧站在原地。

  未动。

  也未语。

  风雪打在他衣上,

  衣裾扬起一点弧度,

  却始终不乱。

  拓跋努尔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心口的热血正烧,

  可理智在风中抽丝。

  他在想:

  若真有伏兵,此刻应有动静;

  若无伏兵——

  那便更奇。

  这世上,

  能以一人对三十万,

  能以沉默迎利刃,

  此等气魄,他生平仅见。

  可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很快,他便被心底那团炽火吞没。

  他挺直了背脊,纵马再上。

  “走!”

  五百骑齐动。

  马蹄声震得雪原发颤。

  那种声音——

  不像进攻,

  倒更像赴一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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