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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这可是你说的,可别乱传!”

  “乱传?哈哈,我家祖上就是在京城混饭的,我亲眼见过那位爷!一身绸缎,腰佩香囊,连马都是香的!”

  “香马?”

  “可不是!听说那匹马喂的不是草,是用花瓣泡的米糠。那时候他还笑,说‘让马也识香气’,好个清贵人儿!”

  众人哄笑。

  那醉卒又叹道:“如今这位贵人却要守平阳。真是笑话!我等这身血衣,竟要替个斗鸡公子去死。”

  另一人忙作势喝止:“慎言!这话若被传出去,灭门之祸啊!”

  那醉卒摇头嘀咕:“怕什么?如今北军都知道,陛下不会用兵,听说他在京中连军帐都没辨得清!上次练兵,竟把鼓令和撤令认反,被笑了三日!”

  火光闪动,笑声、酒气、寒风混在一起,那几句醉言被风带出营外,像一缕烟似的,慢慢飘散。

  ……

  与此同时,韩云仞那边也早已行动。

  他让两名会读写的亲兵混入传令队,换岗时故意与哨兵“争嘴”,声音极高。

  “你懂什么!那是陛下——一个从京里来的公子哥!”

  “他从未上过阵,连北境的风都没挨过!”

  “若不是赵将军、梁将军拼死支撑,早就打散了!”

  “咱们这仗,能撑三天,已是祖宗保佑!”

  那几名哨兵本就焦虑不安,听得这话,立刻变了脸色。

  “真有此事?那他来此做什么?”

  “听说是要‘亲征以振军心’,可惜……自己先慌了。”

  “啧,这可如何得了。”

  一阵低语之声,顺着巡逻的风口,被吹得老远。

  有人警觉地喝止:“嘘,别说了!这是大逆不道!”

  可风已经替他们把这些话送了出去。

  ……

  董延的布置更靠近敌方。

  北岗巡防距离大疆前哨不过十余里,夜里偶尔能望见那边探火闪烁。

  董延选了几名老兵,夜巡时刻意抬高声调。

  “陛下?陛下算什么!他这一路从京来,只懂摆架子!”

  “听说他还嫌军食粗,不肯吃咱们这糙粮呢!”

  “昨日那饭,还是赵将军硬逼着他咽的。”

  “真要靠他指挥?呵,怕是敌骑一冲就散。”

  他们言语放得极重,似乎根本不怕被人听到。

  雪地反光,声音顺着风口滚向前方。

  十里外的雪岭上,正有几道白影趴伏在雪地。

  那是大疆的探子。

  他们披着白氅,与雪几乎融为一体,呼吸极轻。

  “听见了吗?”领头者压低嗓音,“他们在骂他们的天子。”

  “好像说那少年天子是个纨绔,斗鸡走马,不知兵事。”

  “哈哈……看来我们这趟没白来。”

  那领头的黑影嘴角一勾,露出森冷的笑。

  他低声道:“我早听说,大尧那位新帝,出自宗室旁支,少年荒唐,京中人人笑他。没想到竟真是如此。”

  另一人应声:“是啊,我去年潜往中州,也听人说过,说他当年偷马毁田,被老昌南王禁足三月。”

  “还有一次,好像是在宫中舞宴上醉卧御阶,被人抬着才走。”

  几人轻笑,笑声极轻,却带着冷意。

  “呵,这样的人,也配做君?”

  “他若真在平阳,三日内定破!大尧这仗,自取灭亡。”

  领头的探子眯起眼,远远望向北面天际那点火光。

  “传闻,他登基不过三载,未有大战。如今竟敢亲征?怕是想博个虚名。”

  “如今北境风雪连天,士卒苦寒,那样的公子哥,怎受得了?若他真敢坐镇,定是形同虚设。”

  “将此事传回。”

  “是。”

  几名探子互相点头,其中一人翻身上马,另一人则取出号箭。

  “嗖——”

  一道短促的哨音划破风声,转瞬即逝。

  远处,连绵雪原中闪起几点微光。

  那是更远处的斥候应声而动。

  不多时,这几名探子已潜入山谷。

  他们熟门熟路地沿着冻河边缘疾驰,马蹄敲击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风掠过他们披风的边缘,卷起细雪,迅速淹没了他们的行迹。

  ……

  平阳城北二十里。

  夜色如墨,风声卷雪,天地一片苍白。

  大疆的主营就扎在这片雪原上,连绵百里,帐幕成列。

  黑铁战旗随风狂舞,旗头上的狼牙骨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呜鸣。

  那是属于北疆的声音,粗野、阴冷,却蕴着一种骇人的力量。

  最中央的巨帐高出其余三丈,幔顶覆着厚厚的白氅,四周插满狼头长戟,火盆燃着桦油,照得整座帐中红光跳动。

  空气里混着铁腥与兽皮的焦味,像是整座营地的血气都被聚在了这里。

  几名探子被带进来时,膝下的雪还没化,身上的白氅已被风撕得残破。

  他们俯跪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在他们面前,坐着一人——

  拓跋努尔。

  这位新继大疆王位不久的君主,正负手立在火盆旁。

  火光映在他面上,映出冷硬的线条。

  他身形极高,几乎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腰间挂着一柄长柄弯刀,刀鞘是血色的鳄皮,刀柄上缠着白鹰羽。

  那柄刀,他亲自取名“噬日”。

  传闻,这刀开锋之日,饮了八十人的血。

  他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却因长年征战,眉宇间的杀气仿佛早已凝成实质。

  他的脸并不粗野,反倒带着一股异样的冷俊,五官深刻而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太冷。

  那不是凡人的目光,而是狼王盯着猎物的眼。

  火光在他瞳底一闪一灭,映出探子们额头的汗光。

  良久,拓跋努尔才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铁在磨。

  “说吧。”

  探子中年纪最长的那人立刻伏地,额头紧贴地毡。

  “启禀大汗——属下等三人,于今夜潜至平阳南壕外十里,探得确切情报。”

  “说清楚。”

  探子抬头一瞬,又立刻低下去。

  “平阳守军,兵力约四万余。其余援军未至。城中主帅为大尧新皇萧宁——”

  “他亲至前线?”拓跋努尔的声音陡然一沉。

  探子立刻应道:“是。属下已亲耳听见守军口传:‘陛下亲御中军’。”

  “呵……”拓跋努尔轻笑一声,那笑意冷得近乎森然。

  他慢慢走到火盆旁,抬手拿起一截烧红的木枝,随意拨了拨炭火,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

  “继续。”

  “是。”探子再度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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