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场殿试,并非只为李安石之位。

  而是天子向整个朝堂,投下的“问”,乃至“宣”。

  李安石,是一张牌。

  可在他身后——

  或许还有更多张,尚未翻出。

  萧宁静立高阶,衣袂无声,眸光中似藏星河。

  那一刻,朝堂忽生异感。

  金銮殿上,风声不动,旌旗未摇,静寂仿佛凝固在每一寸金砖之上。

  殿中诸臣仍未从方才那句“朕若还有几个李安石”中回神。

  这话,不啻于当头棒喝。

  不是一句玩笑,更不像虚声恫吓——说这话的人,是君王,是真正能一言而动天下官制之人,是那坐在九五之位、刚刚罢去新党半朝重臣的萧宁。

  而若这话是真的……

  那么,一切的权衡、权力、旧局,都将彻底翻覆。

  高阶之上,萧宁目光微垂,像是在等待诸臣心神稍定,也像是在等一缕朝阳彻照殿宇每个角落。

  直到寂静至极处,他方才抬手一挥。

  “传人——上殿。”

  声音不高,却仿若暮鼓晨钟,振得所有人神魂一颤。

  殿门处,金饰沉扉微微开启。

  在宫人肃立之中,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他们并无张扬之姿,无夸饰之态,着一式素色官服,步履从容,缓缓行至玉阶之下,整肃衣冠,拱手施礼。

  “臣等,奉诏赴殿,参试待问。”

  音调不一,语声却一致地沉稳,恰如击石之声,不亢不卑。

  朝中众臣顿时神情一变。

  他们看着这四人。

  确是不同凡响。

  年岁参差不齐,有四旬者,有尚不过而立者,面相各异,或方正,或清峻,或沉静,或坚毅,可无一人面带惶恐,也无一人露出矜骄。

  最惹眼的,是那股从容气度。

  不是见过大场面、在朝中久历波澜的老成,也不是科举高第、意气风发的新进,而是一种沉稳踏实的气质。

  一种——看似默默无闻,却如积蓄多年的江水,随时可以冲决山口的气势。

  许居正、霍纲、魏瑞等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骇然。

  ——果然不止李安石一人!

  ——而且,这些人看上去,同样不凡。

  “这些人……何时入的天子视野?”

  “我等竟毫无所闻?”

  朝列中,窃语不止。

  可萧宁只是抬手一按,示意肃静,随即微微颔首,道:

  “诸卿甫言:新党不可动,王擎重之位不可替。”

  “言下之意,是我无人可用,朕心之意气也好,李安石之孤才也罢,都难以敌众人之力。”

  “既如此,那便请众卿,一并评判。”

  他话音不重,却处处带锋。

  “李安石,尚不足以服众。”

  “那么,若有四五人,与他相若,又当如何?”

  言毕,他向下挥袖一指:

  “此四人,皆朕所擢。”

  “或为寒门士子,或为野处才俊,或曾为小吏,或旧为幕僚。”

  “今日一试,是为官可否,不问门第,不论旧党,只观其才。”

  “诸卿请。”

  话已至此,许居正已无退路。

  他抬眼看向那四人,一一端详,沉声说道:

  “既如此……老臣愿先试。”

  他眼神微凝,拈须而问:

  “请问——倘有边镇节度使私置牙兵,隐匿兵籍,朝廷巡检不过,如何发觉?”

  “又若其上表称兵耗不赡,请兵部、户部支援口粮银两,当如何核查?”

  “又若此节度使为老臣宿将、资望极重,朝中无一人可动其位,又当如何处之?”

  此问一出,朝堂微震。

  许阁老出手,便是重题。

  这是兵制、财政、朝局、边事四重交织之题,而且涉及“人情困局”。

  答得不谨,则为轻言动武;答得太硬,则失朝局通达。

  一人缓步上前,年约三十余,面容冷峻,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此事,需从三分两断而行。”

  “第一,当查户兵之实数,非用兵部之录,而用巡防司之屯粮记录。以粮推兵,实为最明之计。”

  “第二,若其奏请兵粮,当由两部联合遣人暗访,走坊市米价、民间口粮之数,间比所报之耗,得其虚实。”

  “第三——”

  “若其人为宿将,资望深重,不可轻动,亦不可轻扰。”

  “则当以上官兵部尚书、次官兵马都督,使其‘调入京问对’,名曰议政,实则暂离其地。”

  “再趁其不在,由佥事副使协兵自查,调御史侍从入镇。”

  “如此一出一入,刀锋不动,已得要情。”

  “且边臣不惊,朝堂不扰。”

  众臣闻言,皆目露异色。

  答得不仅条分缕析,更知轻重缓急。

  “此人名谁?”有人低声问。

  “李安石之下,名为顾应辰。”

  “竟是顾氏门外一旁支,曾为庶吉士。”一位老臣悄声答道。

  许居正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而紧接着,霍纲上前,面无表情,却忽然问了一个冷门题:

  “地方赈灾有误,拨粮迟疑,地方父母官已饿毙百姓数千,但该地总督有功在身,朝中多援,若是你为都察院御史,查此案而上,如何处置?”

  这是一道伦理题,最难!

  若从严处之,朝中必多阻力,甚至会动摇整条巡抚系统;若从宽而报,便与监察之责相违。

  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出列,微微躬身:

  “此案当三折而议。”

  “赈灾无能,饿死百姓,是为天怒;但督抚有功,罪不至死,是为人情。”

  “故,臣以为应立三等之案。”

  “一,县令以下直接主政之吏,当降调、停俸、立诛。”

  “二,总督当罚一年俸禄,黜去一职,不得任粮道之职三年,以示警戒。”

  “三,若朝中再有人为之求情,可令其自请借补。”

  “公义之下,不避亲朋。”

  “如此,方可安民心、立法纪、护朝纲。”

  霍纲不语。

  他心知这题极难,但对方答得既合法制,又不失情理,甚至设立“求情转任”的补救措施,实是老练。

  清流中人面色渐变。

  第三位,应答关于“御史纠察之权”,第四位,则答“如何应对内库亏空”,无一不是三言两语入要害,言下皆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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