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如冰,手中关节缓缓发白。

  他听得懂林志远的劝。

  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他不信!

  不信那个才登基不久的少年,能真把每一颗棋子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西都确实有人可用。

  他也知道那十七人请辞之举,是昨夜的暗筹。

  可这事,不该被人洞悉!

  更不该被人反用!

  他死死盯着那高阶之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悔意:

  自己,是不是——

  太快出手了?

  可这念头刚起,又被他狠狠压下。

  “他能补这十七人,”王擎重心中低语,“可他补不完的。”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西都之人可调!”

  “我再逼一步,看他能不能撑到明日!”

  这念头如铁锤重砸在心口。

  他不再看林志远,也不答话,只是缓缓直起脊背,目光重回前方。

  这一眼,再无退意。

  而那玉阶之上,萧宁依旧未动。

  静坐如山,目光如旧,仿若群臣纷扰,皆不入眼。

  他早已看穿局势。

  甚至,不屑与之交锋。

  清流之中,许居正眼神幽深,霍纲胸膛起伏,魏瑞一言不发。

  三人站于同列,却皆不言语。

  因为他们知道——

  局已落定。

  不是棋势,而是人心。

  这金銮殿上的天子,不再是“少年”两个字可以遮蔽的了。

  他是主君。

  是执权者。

  是今日之后,真正名副其实的——

  “朝纲之主”。

  殿中风声无动,静如深潭。

  玉阶之上,那一袭玄袍冕服,依旧沉稳如山,不动如磐。

  而下首左列之中,许居正的眉头,已然锁得死紧。

  他望着那一列列跪地的新党臣子,又回头看了看萧宁,眼中神色几番变幻,终于归于无言。

  魏瑞面色如铁,唇角紧抿,指节泛白,眼神沉沉如铅。

  霍纲则更不必言,先前的焦急尚未消散,眼下却已再无力开口。

  他们明白了。

  在这一局之中,已经没有他们能插手的位置了。

  他们不是不想劝。

  也不是不想救。

  只是——无计可施。

  朝堂如棋盘,子落定处,局势已成,落子无悔。

  可他们这些清流,既不掌兵,不握钱,不通吏部调令,不知密室筹谋——

  他们拿什么去翻这盘棋?

  靠道理?

  靠情义?

  靠规矩?

  他们眼见的,就是规矩不再管用,就是情义成了筹码,就是道理被当作刀使。

  许居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一沉再沉。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轻。

  一种将一切“主心骨之责”卸去之后的轻。

  因为他终于明白,他们已经不能,也不该,再替天子做决定了。

  这个少年天子——他不再需要他们代言。

  从今日起,他们该学会的,不是“帮他说”,而是“听他说”。

  ——听他如何平定。

  ——听他如何抉择。

  ——听他如何回击这堂上逼来的风浪!

  许居正默然地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霍纲。

  霍纲脸色苍白,眼神涣乱,显然至今仍未从这一场“请辞潮”中回过神来。

  他一直在等。

  等新党回心转意,等陛下退一步,等局势缓和,等棋盘归于稳重。

  可等来的是——新党骤起请辞,撂下半个朝廷!

  是萧宁如山不动,连一言不回!

  霍纲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了,他们的“顾虑”,他们的“情理”,他们的“世故”——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累赘。

  不是不对,而是不合时宜。

  “老许……”他低声喃喃,嗓音干涩如沙。

  “你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许居正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低语:

  “……我们,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魏瑞闻声转目,冷峻的眉眼中多了一分复杂。

  “不是我们不肯。”他说,“是我们已经不能。”

  “这一步,已超出我们的权柄,超出我们能劝、能挡、能解的范畴。”

  “这一局,是君臣之争。”

  “我们,只能……看着。”

  霍纲喉头哽住,半晌不语。

  许久,才苦笑了一声:“看着?”

  “那不是我们最怕的吗?”

  “我们怕他出手太快,怕他收不回来,怕他孤注一掷——可现在我们全看明白了,他压根没想要我们来‘稳’。”

  魏瑞眼中光芒冷亮如刀锋。

  “正因如此,”他说,“我们,才更该退。”

  “不是逃避。”

  “是归位。”

  “他不需要我们挡。”

  “他要的,是我们不挡。”

  一句话,落地如钟。

  许居正缓缓点头,霍纲闭目低头。

  这一刻,三位清流重臣心中俱生出同一个念头:

  ——如今朝堂之局,已非旧日之棋。

  ——我们所仰望、所守护的那位天子,已然站在风口浪尖,却依旧从容不动。

  既如此,那便让他去斗!

  让他去立!

  让他去——赢!

  “我们……”许居正缓声道,“也只能信他了。”

  “信他手中之牌。”

  “信他心中之局。”

  “信他今日沉静之下,藏着真正的雷霆。”

  “此刻不该我们出声。”

  “只该我们……退后一步。”

  魏瑞沉声应和:“我们一直在护他成长,如今他已可自立锋芒。”

  “这一步,若他扛得住,我们辅之。”

  “若他扛不住……”他话未说完,目光却已如霜如铁。

  霍纲低声续道:“那也要等他亲口求援,我们再上。”

  “我们是臣。”

  “不是父。”

  话音至此,三人俱都不语。

  只是静静立于左列,看着那高阶之上,那个宛如定海神针的帝王之影。

  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焦急,不再犹疑。

  而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一种,赌上的宁静。

  另一侧,新党一列。

  气势虽仍高涨,可神色已不复先前那般笃定。

  他们也发现了。

  天子——竟没有一点回应。

  连一句言辞都未赐下。

  那端坐龙椅的身影,像是根本没听见,也不打算听见。

  他既不呵斥,也不安抚。

  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请辞闹剧。

  林志远额角沁出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若是从头到尾,都在天子的预期之内——

  那他们的“逼宫”,便不是“立威”。

  而是——献丑!

  他们自以为破局。

  可若天子从不将局给他们破?

  林志远看向王擎重,压低声音劝道:

  “该止步了。”

  “再逼下去……不是我们动他,是他借机动我们了。”

  王擎重未言。

  但那拧紧的眉心,已在悄悄泄露他心中的动摇。

  天子仍不言。

  不怒,不慌,不变色。

  如天山雪峰,如冰川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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